2020年4月16日。香港。
昊泰资本在太古广场的办公室，通常到了傍晚六点就会安静下来。但今天到了晚上八点，十八楼的会议室里依然灯火通明。
夏康昊坐在长桌的主位。他面前摊著三份列印出来的文章。最上面一份是36氪的那篇，標题被他用红色水笔圈了起来——《鸿远苏辰：999元重新定义无人机行业入场门槛》。
会议室里除了他之外还坐著四个人。昊泰资本的首席投资官杨瑞安、战略分析总监、法务顾问，以及天鹰科技的ceo陆维民。陆维民坐在离主位最远的位置上，面色灰白，从进门到现在没主动开过口。
夏康昊抬起头。
这半年他明显瘦了。s2 pro惨澹收场、法庭上的撤诉、微感与鸿远的合作消息、联创集团的进场——每一件事都在他精心搭建的棋盘上凿出了一道裂痕。
而昨天的这个消息——
他用指尖点了点那份列印稿上被圈出来的数字。
“九百九十九块。“
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一个相当於f4完整飞控能力的独立模组，对外售价九百九十九块。“
他看向陆维民。
“天鹰自研飞控项目现在进展到哪一步了？“
陆维民的嘴唇动了动。
“目前团队有八个人。整体架构设计完成了大约百分之四十。按照现有进度推算，第一个可供测试的版本最快也要到——明年下半年。“
“明年下半年。“夏康昊把这四个字缓慢地重复了一遍。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十八楼的落地窗外，香港的夜景像一条缓慢流动的金色河床。
“明年下半年天鹰的飞控还在实验室里调参。而苏辰今天已经把f4级別的飞控以不到一千块的价格推向了整个行业。“
他转过身。
“你告诉我——到明年下半年，这个行业里还有哪家公司会需要天鹰做出来的飞控？“
没有人回答。
杨瑞安——昊泰的首席投资官，四十出头，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神一贯冷静——翻了翻手里的分析简报，用一种匯报口吻说了几句：
“夏总，飞鸟平台的定价模型我们初步拆解过。高配版999的模组，鸿远的毛利大约在两百块左右。单模组利润不高。但如果年出货量能够达到三十万个——光硬体收入就接近三亿。再加上围绕模组的sdk开发授权费和场景定製技术服务——年度平台总营收估计可以做到两到三亿。“
“三亿的收入不是重点。“夏康昊挥了一下手，“我不关心他一年赚两亿还是三亿。我关心的是——这个平台一旦推开了，行业里会有多少家公司在鸿远的飞控上面跑。“
“按照目前无人机產业的格局——“杨瑞安推了推眼镜，“保守估算，两年之內会有一百五十到两百家公司採用飞鸟模组。“
“两百家。“
夏康昊把双手撑在桌面上。
“两百家无人机公司使用鸿远的飞控模组。它们造出来的每一台无人机產生的飞行数据，都会经由鸿远的数据回流架构匯聚到鸿远的算法优化系统里。鸿远的飞控会因此变得越来越强。使用的人越多——飞行的小时数越多——积累的场景数据越多——算法越精准。这是一个正向循环。而且是加速的正向循环。“
他的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
“反过来看天鹰。天鹰的飞控还在用px4开源框架做底座。没有自有数据回流体系。没有持续叠代的引擎。就算明年天鹰的飞控真的做出来了——它面对的对手不是今天的鸿远飞控。它面对的是两百家公司、几十万台无人机、数以亿计飞行小时餵养出来的——一个完全不同量级的系统。“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嗡鸣。
夏康昊又走回窗边。他背对著所有人，看著玻璃幕墙外的夜景。
“我现在才看清楚苏辰在下什么棋。“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
“他不是在卖飞控。他是在构建一个生態系统的引力核心。一旦这个核心开始运转——每一家没有自研飞控能力的公司都会被吸进来。被吸进来的公司越多，引力越大。到了某个临界点之后——想要脱离鸿远的生態，代价就是从零开始重建全套飞控体系。没有任何中小公司承担得起那个成本。“
陆维民的脸色已经近乎灰白。
“夏总——“他终於开口，声音有些乾涩，“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应对？“
夏康昊没有立刻转身。他盯著窗外看了至少十秒钟。然后他慢慢说话了。
“先说说你们这边有什么想法。“
战略分析总监清了清嗓子。他是昊泰內部负责行业研究的人，四十出头，说话的节奏偏快。
“夏总，坦率讲，我们现在能直接对飞鸟平台形成阻击的手段非常有限。价格战打不了——鸿远的模组定价已经接近成本线了，我们没有能力做出同等品质的模组然后比他更便宜。供应链施压——在联创和微感进场以后，鸿远的传感器供应链已经有了备份方案，博世和tdk那边我们的筹码大幅缩水。法律手段——吴崢的竞业禁止冷却期已经结束，上次撤诉以后再起诉没有新的法律基础。“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话怎么说。
“所以——如果天鹰自己做不出飞控，我们在消费级硬体市场上基本没有反击的抓手。“
夏康昊转过身来。
“那就不在消费级上和他硬碰了。“
所有人都看著他。
“我今天做两个决定。“
他走回主位坐下。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了两下。
“第一——天鹰的自研飞控项目立刻提速。团队从八个人扩充到二十个人。预算从一千五百万追加到四千万。必须在明年年中之前拿出一个能用的版本。如果做不到——“
他看了陆维民一眼。
“——天鹰的消费级硬体业务直接关停。把资源集中到还有机会的方向上。“
陆维民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但他没有出声。
“第二。“
夏康昊的语气变了。不是暴怒，也不是焦急。是一种在棋盘上发现了新落子位置时的冷静。
“安排一次和大疆方面的非正式接触。不是谈合作。是探探口风。看看大疆对鸿远这个飞鸟平台到底持什么態度。“
杨瑞安微微抬了抬眉。
“夏总的意思是——“
“大疆的飞控一直是封闭生態。他们从来不对外开放。这是他们的护城河。但鸿远现在要做的事情——是把飞控变成开放的行业標准。如果鸿远真的做成了，大疆面对的局面会很微妙。虽然大疆自己的產品不受直接衝击——但在植保、工业巡检、物流、应急这些新兴应用市场里，鸿远的飞控平台会迅速渗透到大量中小型竞爭者的產品中。这些竞爭者单独看都不算什么。但两百家加在一起——就是一个让大疆也不得不重视的集体力量。“
“所以——“
“所以大疆面前有两个选择。要么无视鸿远，继续走封闭路线——但看著鸿远在新兴市场里通过平台策略建立越来越深的根基。要么——自己也拿出一套开放飞控方案，和鸿远爭夺標准制定权。“
夏康昊靠回了椅背。
“如果大疆选择第二条路——那我们就有了一个可能的盟友。昊泰的资本、天鹰的品牌和渠道、加上大疆的飞控技术——三方联手推出一个替代性的开放飞控標准——不是没有可能动摇鸿远的垄断预期。“
杨瑞安的镜片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理论上可行。但说服大疆开放飞控——这件事的难度可能比说服他们和我们合作还要大。大疆的整个商业逻辑就建立在封闭生態上。让他们把核心公之於眾——“
“我不需要说服他们开放。“夏康昊打断了他，“我只需要让大疆意识到一件事：如果他们自己不做开放標准，鸿远就会成为行业里唯一的开放飞控平台。到那个时候——哪怕是大疆——也不得不面对一个在每一个新兴赛道上都有鸿远飞控在运行的现实。恐惧是最好的说客。“
他的手指在桌上最后敲了一下。
“瑞安，和大疆的接触你来安排。先找他们深圳研发中心那边的中层管理层探探风——不需要惊动上面。先摸清楚態度再说。“
“明白。“
夏康昊站起来。
然后他最后看了陆维民一眼。
“陆总。飞控的事——你自己清楚什么意思。明年年中是死线。“
陆维民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清楚。“
“今天的会到这里。“
夏康昊走出会议室后在电梯口停了几秒。走廊里只有他一个人。透过玻璃幕墙，维多利亚港的灯光在下方铺成了一片流动的暗金色。
他在想一件事。
三年多以前——他第一次听到苏辰这个名字的时候。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接手了一家帐面只有一百二十万现金的小厂子。那个时候夏康昊的字典里甚至没有给鸿远留一个词条。
三年后。这个年轻人站在深圳的一个发布会上，宣布要把自己的飞控变成全行业的基础设施。
而他——夏康昊——手握数十亿资本、两次发动进攻、三次尝试施压——到头来不仅没有把鸿远压下去，反而被逼到了需要去说服大疆联手的地步。
他想起自己在去年那场媒体沟通会上说过的话。
“我对远这个字不感兴趣。“
现在回过头来看——“远“这个字，恰恰是他从一开始就应该重视的东西。
电梯门无声地打开了。他走了进去。
同一天深夜。深圳龙华。
苏辰还在十七楼的办公室里。
电脑屏幕上並排打开著两个窗口。
左边是飞鸟平台的首日预订数据匯总——从发布会结束后到现在不过十来个小时，已有四十七家企业提交了模组预订意向书。预订量合计超过两万个。其中高配版占了百分之六十以上。
右边是徐朗今天重新整理过的收购候选企业详细资料。名单上排第三位的是一家叫“中翼航空科技“的公司，总部在成都。员工四百六十人。做了七年的商用无人机系统集成——电机、云台、图传系统都有自己的產线，但飞控一直依赖外部採购方案。
这家公司去年的营收是一亿二千万。估值大约在五到六亿之间。
苏辰盯著这份资料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了一个新文档。在標题栏里敲下了几个字：
“鸿远第二个三年——2020下半年行动图“
他在文档正文里写下了四行：
一、飞鸟平台：第二季度完成首批交付，年底前签约客户数突破一百家。
二、中翼收购：第二季度完成初次接触与评估，第三季度启动尽职调查，第四季度前完成签约。
三、h-link低空通信模块：射频团队组建完毕，年底前完成概念验证。
四、f5：第二季度完成小规模测试，第四季度正式发售。
四条线。四个方向。每一条都不轻鬆。每一条都关係到鸿远未来三年能走到什么位置。
他保存了文档，关上电脑。
窗外四月深圳的夜色闷热潮湿。龙华区远处的工地上，几台塔吊的红色警示灯在缓慢闪烁。那是东莞新厂的方向。
他站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2020年。鸿远的第四个年头。
飞鸟已经离开了发射台。接下来的路——不是飞得有多高的问题。是能不能在风里稳住的问题。
他拉上了窗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