坚实的靴底踩在鬆软的腐殖土上,发出轻微的“噗”声。
这一步,仿佛踩在了李白紧绷的神经上。
不能再等了!
就在对方重心前移、旧力已去新力未生的剎那,李白眼中厉色一闪,蜷缩的身体如同压到极致的弹簧,猛地从灌木丛阴影中弹射而出!青冥断剑並未出鞘,他右手紧握连鞘的剑身,將全身的力气和刚刚凝聚起的一缕尖锐灵力,全部贯注於剑柄末端,化作一道模糊的青影,直刺向那巡守者毫无防备的侧颈!
风声呼啸。
阔叶植物被猛然分开的哗啦声刺破山谷的寂静。
那巡守者显然没料到藏匿者会如此果断地暴起发难,更没料到这攻击来得如此迅猛。他面具后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本能地向后仰去,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悬掛著一柄造型古朴、通体暗沉的短刃。
但晚了。
李白这蓄势已久的一击,不仅动用了石碑步法中记载的“惊鸿一瞥”式——一种將全身力量凝聚於一点、瞬间爆发突进的技巧,更融合了他前世作为现代人对於人体结构的粗浅认知。他瞄准的並非致命要害,而是颈侧一处神经密集、控制上肢运动的关键节点。
剑柄末端,裹挟著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青芒,精准地戳中了巡守者颈侧偏后三寸的位置。
“呃!”
一声短促的闷哼。
那巡守者身体猛地一僵,摸向腰间的手停在半途,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脊骨,软软地向地面瘫倒。面具下露出的半张脸瞬间失去血色,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和骤然袭来的麻痹感。
整个过程,从暴起到击中,不过一息。
“什么人?!”
通道口处,另一名巡守者终於反应过来,发出一声低沉的喝问。那声音透过木质面具传出,带著一种奇特的嗡鸣感,说的是一种音节古怪、语调起伏极大的语言,绝非大唐雅言。
李白根本听不懂。
但他也不需要听懂。
在击倒第一人的瞬间,他脚下步法未停,借著前冲的余势,身体以一个违背常理的弧度拧转,左脚在地面一点,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朝著通道口的第二名巡守者扑去!
空气中残留著淡淡的草木腥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於倒地巡守者身上的奇异香料味。
第二名巡守者反应极快。眼见同伴倒地,来敌速度惊人,他並未慌乱后撤,反而低吼一声,不退反进,腰间那柄同样制式的暗沉短刃已然出鞘,刃身划过空气,带起一道细微的破空声,直刺李白胸腹!
短刃未至,一股阴冷锐利的气息已然扑面而来。
那不是风,是灵力!凝练、锋锐,带著某种金属般的质感,远比李白丹田內那团温润气旋要凝实得多!
“凝气中期?还是更高?”
电光石火间,李白脑中闪过这个念头,但身体的动作却比思维更快。石碑步法中记载的另一种身法——“柳絮隨风”——自然而然地施展出来。他前冲之势不减,身体却如同风中柳絮般向左侧飘开半尺,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直刺而来的刃尖。
冰冷的刃锋擦著他右肋的衣衫掠过,布料发出轻微的撕裂声。
与此同时,李白右手手腕一翻,一直紧握在手中的青冥断剑连鞘扬起,並未出鞘格挡,而是以一个刁钻的角度,自下而上,剑鞘末端精准地撞向对方持刃手腕的內侧!
又是一处神经节点!
那巡守者显然没料到李白的攻击方式如此古怪——不攻要害,专打关节和神经密集处。他手腕一麻,短刃险些脱手,攻势不由得一滯。
就这一滯的工夫,李白已经欺身近前。
两人距离不足三尺。
李白能清晰地看到对方面具上彩绘的纹路——那是某种扭曲的、如同藤蔓又似云气的图案,在恆定天光下泛著暗哑的光泽。能闻到对方身上传来的、与倒地同伴相似的奇异香料味,混合著一丝汗水的咸涩。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明显比自己凝实浑厚得多的灵力波动,如同无形的压力笼罩四周。
但他没有退。
左手如电探出,並非攻击,而是虚晃一招,引开对方注意力。同时,右脚悄无声息地向前踏出半步,卡住了对方可能后退的路线。
那巡守者果然上当,短刃回防,格向李白左手。
就是现在!
李白右手握著的青冥断剑,终於动了。
不是拔剑,而是连鞘横扫!
剑鞘裹挟著一层骤然明亮的青芒,带著呼啸的风声,扫向对方脖颈!
这一击若是落实,以李白此刻灌注的灵力,足以击碎常人的颈骨。
那巡守者面具后的眼神终於露出骇然。他仓促间已来不及回刃格挡,只能拼命向后仰头,同时左手抬起,试图护住脖颈。
但李白的剑,在半途陡然变向。
横扫之势戛然而止,剑鞘在空中划过一个诡异的弧度,由横扫变为下劈,目標却是对方因后仰而暴露出的、毫无防护的右肩肩井穴!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
剑鞘末端重重砸在巡守者右肩。
“啊!”这一次,对方终於忍不住发出一声痛呼,右臂瞬间酸麻无力,短刃“噹啷”一声掉落在地,在布满苔蘚的石块上弹跳两下,滚入旁边的草丛。
李白得势不饶人,脚下步法再变,身形如鬼魅般绕到对方侧后,左手並指如剑,迅疾无比地点向对方后颈另一处穴位。
那巡守者右臂受创,身形失衡,根本来不及反应。
指尖触及皮肉,一股细微但尖锐的灵力透体而入。
巡守者身体一僵,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保持著半转身的彆扭姿势,动弹不得。只有面具后的眼睛还能转动,里面充满了震惊、愤怒,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困惑。
山谷重新陷入寂静。
只有微风拂过潭面泛起的细微涟漪声,以及两名巡守者粗重不一的呼吸声——一人瘫倒在地,麻痹未消;一人僵立原地,穴道被制。
李白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直到此刻,他才感觉到心臟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太阳穴突突直跳,握剑的手微微颤抖。刚才那一连串的动作,看似行云流水,实则耗尽了他全部的心神和体力。每一招、每一步,都是在生死边缘的精確计算和赌博。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右肋——衣衫被划开一道三寸长的口子,露出里面的皮肤,一道浅浅的血痕正在渗出血珠。冰冷的刺痛感此刻才清晰地传来。
就差一点。
如果刚才闪避慢上半分,或者对方短刃上附著的灵力再强一些,此刻倒下的可能就是自己。
李白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走到那名僵立的巡守者面前,伸手,缓缓摘下了对方脸上的彩绘木质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约莫三十岁左右的男子面孔。肤色偏深,五官轮廓分明,鼻樑高挺,嘴唇紧抿。此刻,这张脸上写满了惊怒交加,眼神锐利如鹰,死死盯著李白,却又因为穴道被制,无法做出任何表情或动作。
最让李白注意的是对方的眼睛——瞳孔的顏色,是一种极深的、近乎墨绿的色泽,在恆定天光下,隱隱泛著一种非人的幽光。
这不是普通唐人的眼睛。
李白没有多看,將面具放在一旁。他又走到那名瘫倒在地的巡守者身边,同样摘下了对方的面具。
这一位更年轻些,二十出头,面容尚带几分青涩,此刻脸色苍白,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眼神里除了惊惧,更多的是茫然和痛苦。他的瞳孔顏色稍浅,是深褐色,但仔细看,眼底也有一丝极淡的墨绿痕跡。
两人都是短髮,发色深黑,但发质粗硬,与唐人常见的柔顺黑髮略有不同。
李白退后两步,与两人保持著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尝试沟通。
“我……”他开口,用的是半生不熟的唐代官话,也就是雅言。前世他作为地质工程师,对古汉语有些兴趣,读过一些唐诗和古籍,但口语几乎从未练习过。此刻说起来,语调生硬,发音也未必准確。“没有恶意。”
他一边说,一边用空著的左手比划著名——先指指自己,摇摇头,做出一个“不”的手势;然后指指地上的短刃,又指指被制住的巡守者,再摇摇头;最后,他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做了一个类似“请求”或“和平”的手势。
那僵立的巡守者眼神动了动,但依旧充满警惕和敌意。
李白想了想,又补充道:“问路。我只想……问路。”他伸手指向山谷四周,又指向那幽暗的通道,做了一个“出去”的手势。“怎么离开这里?你们……知道?”
年轻些的巡守者躺在地上,似乎听懂了部分,眼神中的茫然更甚。年长的巡守者则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眼底深处,那墨绿色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沟通不畅。
李白皱了皱眉。他走到年长巡守者面前,犹豫了一下,伸出右手食指,轻轻点在对方肩井穴附近,注入一丝极其细微的、温和的灵力。
这是他从石碑功法中领悟到的一种粗浅技巧——灵力不仅可以攻击,在精確控制下,也能轻微刺激穴位,缓解麻痹,甚至帮助疏通局部气血。当然,前提是施术者对灵力控制达到一定精度,且被施术者不抵抗。
年长巡守者身体微微一颤。
李白能感觉到,对方体內那股远比自己浑厚的灵力本能地想要抵抗、反击,但因为他只是注入一丝温和的、带著明確“缓解”意图的灵力流,且对方穴道被制,灵力运转不畅,那股抵抗很快便消散了。
几息之后,年长巡守者僵硬的面部肌肉,终於能够轻微活动了。他嘴唇翕动,尝试了几次,才发出声音。
说的,依旧是那种音节古怪的语言。
李白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摆了摆手,表示听不懂。
年长巡守者沉默了片刻。他看了看瘫倒在地、依旧无法动弹的同伴,又看了看李白手中始终未曾出鞘的青冥断剑,眼神复杂地变幻著。
终於,他再次开口。
这一次,语调生硬,发音古怪,但確实是汉语,是雅言。
“你……从……外面来?”
短短五个字,他说得极其吃力,仿佛每个音节都要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音调也起伏不定,但李白听懂了!
“是!”李白立刻点头,心中涌起一丝希望。能沟通就好!“我从外面来。大唐,蜀地。”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深青色长衫——虽然经过多日修炼和刚才的激斗,已经有些破损污渍,但仍是明显的唐人服饰。
年长巡守者墨绿色的瞳孔盯著李白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偽,也在打量他的衣著、气质。
然后,他的目光,缓缓移向李白右手握著的青冥断剑。
那目光,变得极其专注,甚至带著一种……审视的意味。
李白心中一动。他下意识地將断剑握得更紧了些。
年长巡守者看了许久,久到山谷里的微风都仿佛停滯了。瘫倒在地的年轻巡守者也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那柄断剑,眼中同样露出疑惑和思索的神色。
终於,年长巡守者再次开口,雅言依旧生硬,但比刚才流畅了一丝。
“这剑……”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何处得来?”
李白没有立刻回答。
他脑中飞快地转动著。对方认识这柄剑?或者认识这种制式的剑?这剑是他在潭底发现的,与那具不知年代的骸骨在一起。难道那骸骨,与这西陵神国有关?是他们的族人?还是敌人?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
但此刻,获取信息、建立初步信任,比保守秘密更重要。而且,对方既然能认出剑,隱瞒或许反而会引起更大的猜疑。
“在水潭底。”李白决定说实话,但有所保留。他指了指不远处那片幽深的潭水,“我掉进这里,在潭底发现的。还有一具……骸骨。”
他没有说骸骨已经化为飞灰,也没有说木牌的事情。
年长巡守者闻言,墨绿色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看向水潭,又猛地看向李白,眼神中的惊疑达到了顶点。就连瘫倒在地的年轻巡守者,也忍不住发出一声含糊的、充满震惊的吸气声。
“潭底……骸骨……”年长巡守者喃喃重复著这两个词,雅言说得磕磕绊绊,但其中的震撼之意,表露无遗。
他再次看向李白,目光已经完全不同。
之前的警惕、敌意、愤怒,此刻都淡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惊疑,有审视,有难以置信,甚至……还有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敬畏?
李白被他看得有些发毛,握剑的手又紧了紧。
“那骸骨……是谁?”他试探著问,“你们认识?”
年长巡守者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著,目光在李白脸上、断剑上、水潭方向来回移动。山谷里只剩下风吹叶动的沙沙声,以及年轻巡守者逐渐平復下来的、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
终於,年长巡守者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看向李白,用生硬但清晰的雅言,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跟我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