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园会散场时,已是黄昏。宾客们陆续离去,车马声、道別声在园林门口交织。李白站在一株银杏树下,看著那顶装饰著流苏的轿子被四个健仆抬起,轿帘垂下,遮住了里面的人影。轿子沿著青石路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暮色笼罩的街角。吴指南走到他身边,低声说:“那是杨府的轿子。”李白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依然望著轿子消失的方向,手指在袖中缓缓握紧。掌心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枚从地上捡起的、浅绿色的丝线——可能是她从衣裙上不小心勾落的。丝线很细,在暮色中几乎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细微的触感,像一缕抓不住的烟。
回到客栈,李白坐在窗前,將那枚丝线放在烛光下仔细端详。烛火摇曳,丝线泛著微弱的光泽,像春日新发的柳叶。他想起杨小环也喜欢穿浅绿色的衣服,那是她最喜欢的顏色。她说绿色像春天,像希望。可后来,她穿著那身浅绿色的连衣裙,站在两个纹身大汉中间,对他说:“李白,別再纠缠我了。”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
李白闭上眼睛,手指收紧,丝线缠绕在指间,勒出浅浅的痕跡。
***
接下来的两天,李白几乎没有离开过客栈房间。他坐在窗前,看著窗外浣花溪的水流,看著对岸竹林在晨雾和暮色中变换顏色。吴指南每天都会来,带来一些消息,也带来食物和酒。但李白吃得很少,常常是吴指南带来的胡饼放凉了,他还没有动一口。
“李兄,你这样下去不行。”第三天傍晚,吴指南推开房门,手里提著一壶新烫的酒。酒香混著薑片的辛辣气味,瞬间瀰漫了整个房间。他把酒壶放在桌上,又拿出两个粗瓷碗,倒满,“你得吃点东西,喝点酒。人是铁饭是钢,你这样不吃不喝,还没等到下月初,自己就先垮了。”
李白转过头,看向窗外。暮色四合,浣花溪对岸的杨府已经点起了灯,星星点点的灯火在青砖院墙后闪烁,像遥远的星辰。
“吴兄,”他开口,声音因为两天没怎么说话而有些沙哑,“你之前说,杨府有位远房亲戚?”
吴指南眼睛一亮:“对!杨玄珪有个表兄,姓郑,住在城东。早年也是读书人,后来家道中落,现在靠给人抄书、代写书信为生。我打听过了,这位郑先生虽然清贫,但为人正直,在杨府那边还有些面子。杨玄珪偶尔会接济他,逢年过节也会请他过府一聚。”
李白站起身,走到桌边,端起那碗酒。酒液温热,薑片的辛辣气息扑鼻而来。他仰头一饮而尽,热流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驱散了连日来的寒意。
“带我去见他。”他说。
***
郑先生住在城东一条僻静的小巷里。巷子很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侧的土墙斑驳,爬满了枯藤。吴指南敲响一扇褪了漆的木门,门內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谁呀?”
“郑先生,是我,吴指南。”吴指南提高声音,“前日来拜访过您的。”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著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的老人站在门內,约莫六十岁上下,鬚髮花白,面容清癯,但眼睛很亮。他手里还拿著一支毛笔,指尖沾著墨跡。
“吴公子,”郑先生点点头,目光落在李白身上,“这位是?”
“这位是李白李公子,从蜀山游歷而来,诗才了得。”吴指南连忙介绍,“李兄,这位就是郑先生。”
李白拱手行礼:“晚辈李白,见过郑先生。”
郑先生打量了他几眼,侧身让开:“进来吧。”
屋子很小,只有一间正屋和一间侧室。正屋里摆著一张旧木桌,桌上摊著笔墨纸砚,还有几本翻开的书。墙角堆著成捆的纸张,空气里瀰漫著墨香和旧书的霉味。郑先生请两人在桌边的木凳上坐下,自己则坐在对面,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三杯粗茶。茶汤浑浊,茶叶碎末浮在表面。
“寒舍简陋,两位见笑了。”郑先生將茶杯推过来,“不知吴公子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吴指南看了李白一眼,李白点点头。
“郑先生,”吴指南斟酌著开口,“实不相瞒,我们今日前来,是想求先生帮个忙。”
郑先生端起茶杯,啜了一口:“说。”
“我们听说,杨玄珪杨大人府上,三日后要办一场家庭雅集,邀请亲友和本地几位名士。”吴指南说,“李兄久仰杨大人风雅,也想前去见识见识,聆听教诲。不知先生能否代为引荐?”
郑先生放下茶杯,目光再次落在李白身上。那目光很锐利,像要穿透皮肉,看到骨头里去。
“李公子,”他缓缓开口,“你为何想去杨府的雅集?”
李白迎著他的目光,没有躲闪:“晚辈游歷四方,听闻杨大人府上藏书甚丰,且杨大人本人精通音律,雅集上常有高论。晚辈不才,略通诗文,想藉此机会向杨大人和诸位前辈请教。”
“只是请教诗文?”郑先生问。
李白沉默了片刻。烛火在桌上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他想起杨小环,想起杨玉环,想起那枚浅绿色的丝线缠绕在指间的触感。
“不全是。”他最终说,“晚辈……想见一个人。”
郑先生的眉毛微微挑起。
“杨大人的侄女,杨玉环姑娘。”李白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游园会上,晚辈曾远远见过她一面。她……她让晚辈想起一位故人。”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犬吠。
良久,郑先生嘆了口气。
“李公子,”他说,“你可知道,玉环那孩子,已经被宫中选中,下月初就要启程去长安了?”
“知道。”
“你可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知道。”
“那你还要见她?”郑先生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解,也带著一丝怜悯,“见了又如何?不过徒增烦恼罢了。”
李白抬起头,烛光映在他的眼睛里,像两簇跳动的火焰。
“郑先生,”他说,“有些事,明知不可为,也要为之。有些人,明知不可见,也要见。因为若不见,此生便再无机会。”
郑先生看著他,看了很久。最后,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墙角的书堆旁,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张素笺和一支笔。他回到桌边,铺开素笺,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墨跡未乾,在烛光下泛著湿润的光泽。
“明日午后,你带著这封信去杨府。”他將素笺递给李白,“我会在信中说,你是我一位远房侄儿,颇有诗才,想借雅集之机向杨大人请教。杨玄珪看在我的面子上,应该会让你进去。但——”
他顿了顿,目光严肃:“李公子,我帮你,是因为我从你眼中看到了真心。但你要记住,杨府不是寻常地方,杨玄珪也不是寻常人。你在雅集上,说话做事都要谨慎,切莫失了分寸。否则,不仅你会惹上麻烦,连我也会受牵连。”
李白接过素笺,手指触到微凉的纸面。他站起身,深深一揖:“晚辈明白。多谢先生。”
***
三日后,午后。
杨玄珪的宅邸坐落在浣花溪北岸,与李白住的客栈隔溪相望,但要从正门进去,需要绕一大段路。李白换上了一身乾净的深青色长衫,头髮仔细束好,手里拿著郑先生的那封引荐信。吴指南陪他走到巷口,拍了拍他的肩膀:“李兄,我在对面的茶楼等你。无论结果如何,记得来告诉我。”
李白点点头,转身走向杨府的大门。
杨府的门楼很高,朱漆大门上钉著铜钉,门楣上掛著“杨府”二字的匾额,字跡遒劲。门前蹲著两尊石狮子,狮口大张,露出森白的牙齿。李白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敲响了门环。
“咚、咚、咚。”
门內传来脚步声,侧门开了,一个门房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他:“找谁?”
“晚辈李白,受郑先生引荐,前来拜见杨大人,参加今日雅集。”李白递上引荐信。
门房接过信,看了一眼封皮上的字跡,脸色稍缓:“等著。”
侧门又关上了。李白站在门外,能听见门內隱约传来的丝竹之声,还有笑语声。那声音很模糊,像隔著一层水,听不真切。他抬头看著高耸的门楼,青砖灰瓦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泽。墙头探出的桂花树枝叶茂密,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侧门再次打开。门房侧身让开:“进来吧,李公子。大人在后园水榭。”
李白踏进门槛。
门內是另一番天地。青石板铺成的甬道笔直通向深处,两侧是修剪整齐的花木,此时正值初夏,蔷薇开得正盛,粉白的花朵簇拥在枝头,散发出甜腻的香气。甬道尽头是一道月亮门,门內隱约可见亭台楼阁的飞檐。
李白跟著门房穿过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座精心打理过的园林。假山堆叠,池水清澈,九曲迴廊蜿蜒其间。池中央建著一座水榭,四面开窗,此时窗子都敞开著,能看见里面坐著十几个人。丝竹之声正是从水榭里传出来的,悠扬婉转,混著潺潺的水声,像一幅流动的画卷。
门房將李白引到水榭前,便退下了。李白站在台阶下,整理了一下衣襟,这才拾级而上。
水榭里很宽敞,地上铺著竹蓆,席上摆著十几张矮几。矮几上放著茶具、果品、点心。主位上坐著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子,面容清瘦,留著三缕长须,穿著深紫色的圆领袍,头戴黑色幞头。这便是杨玄珪了。他左右两侧坐著七八个客人,有老有少,都穿著体面的衣衫,正低声交谈。
李白的出现,让水榭里的谈笑声稍微停顿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他。
杨玄珪抬起头,目光落在李白身上,带著审视的意味。他手里拿著郑先生的那封信,已经拆开了。
“你就是李白?”杨玄珪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李白拱手行礼:“晚辈李白,见过杨大人。”
“郑表兄在信中说,你颇有诗才,想借雅集之机向老夫请教。”杨玄珪將信放在几上,手指在信纸上轻轻敲了敲,“既如此,便入座吧。今日雅集,以文会友,不必拘礼。”
“谢大人。”李白在靠近门口的一张空矮几后坐下。竹蓆微凉,隔著薄薄的衣衫,能感觉到那股凉意。他抬起头,目光迅速扫过水榭。
然后,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在水榭的右侧,靠窗的位置,坐著一个人。
浅绿色的衣裙,乌黑的髮髻,侧著脸,正低头看著手中的茶杯。午后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瞼上投下浅浅的阴影。手指纤细白皙,捧著青瓷茶杯,指尖泛著淡淡的粉色。
是杨玉环。
她今天没有戴那么多首饰,只在发间簪了一朵小小的珠花。但就是这样简单的装扮,反而衬得她更加清丽脱俗,像一朵初绽的莲花,带著晨露的清新。
李白的手指在袖中收紧,指甲陷进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让他不至於失態。
“诸位,”杨玄珪的声音响起,將李白的注意力拉回,“今日雅集,老夫设了个小小的题目。就以这池中莲花为题,每人作诗一首,或填词一闋,如何?”
眾人纷纷附和。
“既是杨大人出题,我等自当从命。”
“莲花出淤泥而不染,正是君子之德,好题目!”
“谁先来?”
一个穿著蓝色长衫的中年文士率先起身,清了清嗓子,吟道:“绿池清浅映红妆,玉立亭亭送晚香。不染淤泥真本色,风来犹自舞霓裳。”
眾人抚掌称讚:“好诗!『不染淤泥真本色』,妙句!”
接著又有几人起身吟诗,或咏莲花之清丽,或赞莲花之高洁,诗句都算工整,但並无太多新意。杨玄珪听著,脸上带著淡淡的微笑,偶尔点点头,但眼神里並无太多波澜。
轮到李白时,水榭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他身上。有好奇,有审视,也有几分等著看笑话的意味。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被郑先生引荐而来,能有什么真才实学?
李白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走到窗边,看向池中的莲花。此时正是莲花初开的时节,粉白的花朵在碧绿的荷叶间亭亭玉立,微风拂过,花瓣轻轻颤动,像羞涩的少女。阳光洒在水面上,泛起粼粼波光,莲花倒映在水中,虚实交错,如梦似幻。
他想起杨小环。想起她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低著头,肩膀微微颤抖。想起她说:“李白,我爸妈的病……需要很多钱。”
他想起杨玉环。想起她在游园会上,那双清澈懵懂的眼睛。想起她即將启程去长安,去那个深不见底的宫廷。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晚辈不才,试作一首《採莲曲》。”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
乱入池中看不见,闻歌始觉有人来。”
水榭里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轻轻“咦”了一声。
这首诗太简单了。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深奥的典故,就是四句白描。可是,就是这四句白描,却勾勒出一幅生动鲜活的画面:採莲少女的罗裙与荷叶同色,脸庞与荷花相映,人在花中,花与人浑然一体,直到歌声传来,才惊觉有人。
简单,却有意境。
杨玄珪的眉毛微微挑起,目光在李白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点头:“『乱入池中看不见,闻歌始觉有人来』——这两句,倒是別致。”
坐在窗边的杨玉环,此时也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落在李白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好奇。这首诗,和她之前听过的那些咏莲诗都不一样。没有刻意拔高,没有道德说教,就是一幅画,一首歌。而且,诗中暗合音律,读起来朗朗上口,像一首可以唱的曲子。
她自幼精通音律,对诗词的韵律格外敏感。这首诗的平仄、押韵,都恰到好处,尤其是最后两句,节奏轻快,仿佛真的能听见採莲少女的歌声从莲叶深处传来。
她忍不住多看了李白几眼。
这个年轻人,穿著普通的深青色长衫,站在那里,身姿挺拔,眼神清澈。他的诗,和他的外表一样,简单,乾净,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
李白感受到了她的目光。
他转过头,迎上她的视线。
四目相对。
这一次,没有游园会时的震惊和失控。李白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他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带著一丝温和的笑意。但就是这种平静,反而让杨玉环心头一跳。那眼神太深了,像一口古井,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藏著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慌忙低下头,脸颊微微发烫。
“李公子这首诗,倒是清新脱俗。”坐在杨玄珪下首的一位老者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默,“不过,老夫有一问。诗中『闻歌始觉有人来』,这『歌』是什么歌?採莲曲么?”
李白拱手:“正是。採莲之时,少女们常会唱歌。歌声清越,穿透莲叶,闻声而不见人,更添几分意趣。”
“原来如此。”老者抚须点头,“倒是老夫孤陋寡闻了。”
杨玄珪摆摆手:“好了,诗也作了,该听听曲子了。玉环,你前日新谱的那支曲子,可练熟了?”
杨玉环站起身,轻声应道:“回叔父,练熟了。”
“那便弹来听听。”杨玄珪说,“也让诸位品评品评。”
侍女捧来一张琵琶。琵琶是紫檀木的,琴身光滑,弦轴泛著金属的光泽。杨玉环接过琵琶,在窗边的绣墩上坐下,將琵琶抱在怀中。她的手指轻轻拂过琴弦,试了几个音。琵琶声清脆悦耳,像玉珠落盘。
她抬起头,看了李白一眼。
然后,手指拨动琴弦。
曲声响起。
不是《汉宫秋月》那样的哀婉之音,而是一支轻快的曲子。旋律活泼,节奏明快,像春日溪流,叮叮咚咚,欢快流淌。她的手指在弦上飞舞,时而轻挑,时而重拨,琵琶声时而如雨打芭蕉,时而如风过竹林。阳光照在她脸上,她微微垂著眼,睫毛在眼瞼上投下扇形的阴影,神情专注而柔和。
李白听著,看著。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手指上。那手指纤细白皙,在琴弦上跳跃,像蝴蝶在花间飞舞。他想起杨小环也会弹琵琶。那是他们刚结婚的时候,她坐在出租屋的窗边,抱著一把旧琵琶,弹著不成调的曲子。她说她小时候学过,后来家里没钱,就放弃了。但偶尔还是会拿出来弹弹,那是她少有的、属於自己的时刻。
琵琶声渐渐转缓,像溪流匯入深潭,变得悠长而缠绵。最后几个音符轻轻落下,余音裊裊,在水榭里迴荡。
眾人静了片刻,然后纷纷抚掌称讚。
“好曲!好技艺!”
“杨姑娘不仅容貌出眾,才艺更是了得!”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啊!”
杨玉环放下琵琶,站起身,微微欠身:“献丑了。”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李白,看见他依然站在那里,静静地看著她。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欣赏,有怀念,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深沉的哀伤。
雅集继续进行。眾人又討论了一会儿诗词音律,杨玄珪也说了几句关於乐府旧题的看法。李白偶尔插话,他的见解往往与常人不同,带著一种独特的视角,让在座的几位老学究都感到新奇。杨玉环坐在窗边,安静地听著,目光不时落在李白身上。
她发现,这个年轻人说话的方式很奇怪。他不用那些拗口的典故,也不引经据典,就是平实地表达自己的看法。但那些看法,却往往一针见血,直指核心。比如谈到乐府诗,他说:“诗的本质是表达情感,乐府诗之所以动人,是因为它唱的是普通人的悲欢离合,是真实的生活,真实的情感。”
这话太直白了,甚至有些“离经叛道”。在座的几位老先生都皱起了眉头。但杨玉环听著,却觉得有道理。她弹琵琶,谱曲子,不也是想表达心中的情感么?
雅集持续到傍晚时分。
夕阳西下,池水被染成金红色,莲花在暮色中显得更加娇艷。杨玄珪起身,表示今日雅集到此为止,感谢诸位光临。眾人纷纷起身告辞。
李白也隨著人流走出水榭。
他走在迴廊上,脚步很慢。暮色笼罩著园林,假山、亭台都变成了模糊的剪影。空气里瀰漫著花香和泥土的气息,还有远处厨房飘来的饭菜香味。
走到月亮门时,一个穿著浅绿色衣裙的侍女匆匆追了上来。
“李公子请留步。”
李白停下脚步,转过身。
侍女走到他面前,从袖中掏出一张摺叠整齐的素笺,塞进他手里。她的动作很快,很轻,像怕被人看见。
“这是我家姑娘让奴婢交给公子的。”侍女低声说,说完便转身匆匆离去,消失在暮色中。
李白站在原地,低头看著手中的素笺。
素笺很薄,带著淡淡的墨香。他缓缓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娟秀的小字:
“《长相思》,在长安。”
字跡清丽,笔画柔婉,像她的人一样。
李白的手指收紧,素笺在他掌心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抬起头,看向月亮门內。暮色中,水榭的灯火已经点亮,窗纸上映出晃动的人影。他看不见她,但他知道,她就在那里。
《长相思》,在长安。
乐府旧题。说的是一个女子在长安思念远方的爱人。
她把这句话送给他,是什么意思?
是暗示她即將去长安,从此相隔千里?
还是……別的什么?
李白握紧素笺,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希望,有温暖,也有更深的绝望。他抬头看向杨府高耸的院墙,墙头桂花树的枝叶在晚风中摇曳,像在对他招手,又像在对他告別。
希望像掌心的素笺,薄薄一张,轻飘飘的。
而现实,是那堵高墙,厚重,冰冷,无法逾越。
他站了很久,直到暮色彻底吞没了一切,才转身,缓缓走出杨府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