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彻底亮透时,李白和吴指南已经收拾停当,离开了那间山野驛站。
剑门关的城楼在晨雾中若隱若现,像一头蹲伏在峡谷入口的巨兽。关墙是夯土包砖的,歷经风雨侵蚀,表面斑驳,但依然巍峨。城门洞开,有兵卒把守,查验过往行人的过所文书。轮到李白时,那年轻的兵卒接过他递来的文书,借著晨光仔细看了看,又抬眼打量他——深青色粗布短褐已经洗得发白,边缘磨损,斗笠下的脸略显疲惫,但眼神清亮。
“去成都做什么?”兵卒例行公事地问。
“访友。”李白的声音平静。
兵卒点点头,將文书递还,挥手放行。
穿过那道幽深的城门洞时,李白感到一阵奇异的恍惚。洞內光线昏暗,空气潮湿阴冷,脚步声在石壁上迴荡。当他从另一端走出时,眼前豁然开朗——
蜀地,到了。
与秦岭北麓的险峻荒凉截然不同,眼前是一片开阔的、缓缓倾斜的平原。晨雾尚未散尽,薄纱般笼罩著大地。远处,田畴阡陌纵横交错,像一块巨大的、青绿色的棋盘。水田里秧苗刚插下不久,嫩绿的顏色在晨光中泛著水润的光泽。更远处,村落的白墙黑瓦在雾中若隱若现,炊烟裊裊升起,在无风的清晨笔直地升向天空。
空气是湿润的,带著泥土的腥味、青草的气息,还有远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桂花香——这个时节,蜀地的桂花竟还开著。
吴指南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陶醉的神色:“好地方!难怪叫天府之国!”
李白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儿,望著眼前这片土地。
前世,他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多年。从大学到工作,成都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座桥樑、每一个季节的气味,都刻在他的记忆里。而此刻,眼前的景象既熟悉又陌生——没有高楼大厦,没有车水马龙,只有一望无际的农田、低矮的村落、蜿蜒的土路。
但那股湿润的、带著桂花香气的空气,却和一千多年后一模一样。
他的心臟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
“走吧。”他低声说,率先迈开脚步。
***
官道在进入蜀地后变得平坦宽阔了许多。路面铺著碎石,两旁栽种著高大的榿木,树冠在头顶交织,形成一道绿色的长廊。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
沿途的村落明显比关中密集。房屋多是竹木结构,白墙黑瓦,屋檐翘起,典型的蜀地风格。村口常有水塘,塘边栽著柳树,柳条垂到水面,隨风轻摆。水面上浮著几只白鹅,悠閒地划著名水,发出“嘎嘎”的叫声。
路上行人也多了起来。有挑著担子的货郎,担子两头掛著竹编的货箱,走起路来吱呀作响;有赶著牛车的农人,牛脖子上掛著铜铃,叮叮噹噹;还有三三两两的妇人,挎著竹篮去赶集,篮子里装著新鲜的蔬菜、鸡蛋,用蓝布盖著。
吴指南兴致勃勃,不时拉住路人攀谈几句。蜀地方言软糯,与关中的硬朗口音不同,李白听得懂大半——毕竟前世在这里生活多年。从路人的閒谈中,他得知此地离成都还有两日路程,前方不远就是绵州,可以在那里歇脚。
晌午时分,两人在路边的茶摊歇脚。
茶摊搭在几棵大榕树下,树冠如盖,遮出一片阴凉。几张粗糙的木桌木凳,桌上摆著粗陶茶碗。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皮肤黝黑,脸上布满皱纹,但笑容淳朴。
“两位客官,来碗茶?”老汉用蜀地方言招呼。
“两碗。”吴指南应道,在木凳上坐下,长舒一口气,“这蜀地的路,走起来倒是舒服。”
李白也坐下,摘下斗笠放在桌上。汗水从额角滑落,他抬手抹去,掌心湿漉漉的。
老汉端来两碗茶。茶是褐色的,冒著热气,碗沿有缺口。李白端起碗,吹了吹,小心地啜了一口。茶味苦涩,但回味有淡淡的甘甜,是蜀地常见的粗茶。
“老丈,打听个事。”李白放下茶碗,用儘量自然的语气问,“成都城里,可有个姓杨的人家?家主叫杨玄珪的?”
老汉正在擦拭另一张桌子,闻言停下动作,转过头来:“杨玄珪?客官说的是……那个在蜀州衙门当差的杨参军?”
李白的心跳漏了一拍:“正是。”
“哦,知道知道。”老汉点点头,將抹布搭在肩上,走过来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杨参军家就在成都,浣花溪边上。宅子不大,但收拾得挺雅致。他有个兄长在洛阳做官,还有个弟弟……叫什么来著,杨玄璬,在河南府当士曹参军。”
这些信息与李白记忆中的吻合——杨玉环的父亲杨玄琰早逝,她自幼被寄养在叔父杨玄珪家中。
“杨参军家里,可有什么……特別的人?”李白问得小心翼翼。
老汉想了想:“特別的人?他家有个侄女,倒是挺出名的。”
李白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握住了粗糙的茶碗边缘。
“那姑娘,叫玉环。”老汉继续说,脸上露出回忆的神色,“去年春天,我送菜去杨府时见过一次。那时候她才十四岁吧,从院子里出来,抱著个琵琶。哎哟,那模样,真跟画里走出来似的。皮肤白得像刚剥壳的鸡蛋,眼睛又大又亮,头髮乌黑乌黑的。说话声音也好听,软软糯糯的。”
吴指南听得来了兴趣:“这么漂亮?”
“何止漂亮。”老汉压低声音,像是分享什么秘密,“听说啊,那姑娘不光长得好看,还聪明得很。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其是弹琵琶,那叫一个绝。去年重阳节,成都几个大户人家办诗会,请她去弹了一曲,满座的人都听呆了。”
李白静静地听著,茶碗里的热气裊裊上升,模糊了他的视线。
“不过啊,”老汉话锋一转,嘆了口气,“这么好的姑娘,怕是留不住咯。”
“什么意思?”吴指南问。
“前些日子,我听送菜的老王说,杨府里来过几个官人,看打扮像是从长安来的。在府里待了大半天,走的时候,杨参军亲自送到门口,態度恭敬得很。老王偷偷打听,说是宫里来的人,来看杨姑娘的。”
茶摊里忽然安静下来。
远处传来牛车的軲轆声,还有货郎的叫卖声,但这些声音仿佛隔著一层水,模糊不清。李白感到喉咙发乾,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根蔓延开来。
“宫里……”吴指南喃喃道,“难道是要选秀?”
老汉摇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啊,杨姑娘那样的品貌,要是真被选进宫,也不奇怪。只是可惜了,那么水灵的姑娘,进了那深宫大院,这辈子……”
他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李白放下茶碗,碗底在木桌上磕出轻微的声响。他站起身,从褡褳里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多谢老丈。”
“客官客气了。”老汉收起铜钱,又补充了一句,“你们要是去成都找杨参军,可得抓紧。我听说,杨姑娘可能下个月就要去长安了。”
下个月。
李白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
接下来的路程,李白走得比之前更快。
吴指南起初还能跟上,后来渐渐有些吃力,喘著气问:“李兄,你……你走这么快做什么?又不是赶著投胎。”
李白没有回答。他只是走,一步接一步,脚踩在碎石路上,发出单调的沙沙声。汗水浸湿了他的后背,布料黏在皮肤上,很不舒服。但他没有停下。
傍晚时分,两人抵达绵州城。
绵州城不大,城墙低矮,但城內颇为繁华。街道两旁店铺林立,酒旗招展。正值傍晚,街上行人熙熙攘攘,叫卖声、討价还价声、孩童的嬉笑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两人找了间客栈住下。客栈临街,二楼有间客房,推开窗就能看到街景。李白站在窗前,望著楼下川流不息的人群,眼神空洞。
吴指南洗了把脸,凑过来:“李兄,你这一路都不说话,到底怎么了?是不是……跟那个杨姑娘有关?”
李白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吴兄,你可曾有过……非见不可的人?”
吴指南愣了愣,挠挠头:“非见不可?我爹娘算不算?不过他们在家好好的,我出门游歷,倒也不急著见。”
“不是那种。”李白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是那种……如果见不到,这辈子就白活了的人。”
吴指南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窗外,夕阳的余暉將街道染成一片暖金色。远处传来寺庙的钟声,悠长而沉厚,在暮色中迴荡。
“我明白了。”吴指南忽然说,拍了拍李白的肩膀,“明天咱们早点出发,爭取天黑前到成都。”
***
第二天的行程,李白依然走得很快。
蜀地平原的道路平坦,官道两旁是连绵的稻田。五月末,早稻已经抽穗,沉甸甸的稻穗在风中摇曳,泛起金色的波浪。空气中瀰漫著稻花的清香,还有水田里特有的、微腥的水汽味。
沿途的村落越来越密集,房屋的样式也越来越精致。白墙黑瓦,翘角飞檐,有些大户人家的宅院门前还立著石狮子,气派得很。
午后,天空飘起了细雨。
雨丝细密,像一层薄纱笼罩著天地。远处的山峦在雨雾中若隱若现,青翠的顏色被雨水洗得发亮。路旁的榿木叶子被雨水打湿,泛著油亮的光泽。雨水顺著叶尖滴落,在地面的水洼里溅起细小的涟漪。
李白没有停下。细雨打湿了他的斗笠、肩膀,布料渐渐变得沉重。但他只是走,一步,又一步。
吴指南跟在他身后,嘴里嘟囔著:“这雨下得……李兄,咱们找个地方避避雨吧?”
“快到了。”李白说,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模糊。
確实快到了。
前方的地平线上,已经能看到城市的轮廓——不是绵州那样的小城,而是一座巨大的、绵延开去的城池。城墙高大,城楼巍峨,即使在雨雾中,也能感受到那股磅礴的气势。
成都。
锦官城。
李白停下脚步,站在雨中,望著那座城池。
雨水顺著斗笠边缘滴落,在他的视线前形成一道水帘。透过水帘,那座城仿佛在晃动,在变形,与记忆中的某个影像重叠——高楼大厦,霓虹闪烁,车流如织……
然后,又分开。
眼前只有这座唐代的成都城,青灰色的城墙,飘扬的旗帜,还有城门口进进出出的人群。
“终於到了。”吴指南长舒一口气,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咱们进城吧。”
***
成都城的繁华,超出了李白的想像。
穿过高大的城门洞,眼前是一条宽阔的街道,青石板铺就,被雨水冲刷得乾净发亮。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招牌幌子五顏六色,在细雨中微微晃动。绸缎庄、药材铺、酒楼、茶肆、当铺、银楼……一家挨著一家,琳琅满目。
街上行人如织。有穿著锦袍的富商,有挑著担子的小贩,有挎著篮子的妇人,还有穿著儒衫的文人。雨水並没有阻挡人们的脚步,反而让街道显得更加鲜活——油纸伞像一朵朵移动的花,在雨中绽放;木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清脆悦耳;小贩的叫卖声穿透雨幕,带著蜀地特有的软糯腔调。
空气里混杂著各种气味——刚出炉的炊饼的麦香,酒楼里飘出的酒气,药材铺里散发的药草味,还有雨水带来的泥土的清新。
吴指南看得眼花繚乱,不时发出惊嘆:“乖乖,这成都城,比长安也不差啊!”
李白没有接话。他只是走,目光在街道两旁的店铺招牌上扫过,在行人的脸上停留,在每一个巷口张望。他在寻找熟悉的痕跡——前世,他在这座城市生活了二十多年,每一条街巷都刻在记忆里。
但此刻,一切都不同了。
没有春熙路,没有天府广场,没有宽窄巷子。只有这条陌生的、唐代的街道,这些陌生的、唐代的建筑,这些陌生的、唐代的面孔。
一种巨大的孤独感,像潮水般涌上来,几乎將他淹没。
“李兄,咱们先找地方住下吧?”吴指南提议。
李白点点头。
两人在城里转了一圈,最后在靠近城西的浣花溪附近找了间客栈。客栈不大,但乾净整洁,推开后窗就能看到浣花溪。溪水潺潺,两岸栽著垂柳,柳条几乎垂到水面。雨已经停了,夕阳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將溪水染成一片金红色。
安顿好行李,吴指南说要出去逛逛,李白却拒绝了。
“我想一个人待会儿。”他说。
吴指南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自己出去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李白站在窗边,望著窗外的浣花溪。溪水在夕阳下泛著粼粼波光,几只白鷺在浅滩上觅食,长腿纤细,姿態优雅。远处,有妇人蹲在溪边浣衣,木槌敲打衣物的声音有节奏地传来,咚,咚,咚。
他的目光沿著溪流向上游望去。
如果老汉说的没错,杨玄珪的宅子就在浣花溪边上。那么,应该就在上游不远处。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出了房间。
***
黄昏时分的成都街道,比白天更加热闹。
酒楼里传出划拳行令的喧譁声,茶肆里飘出说书先生抑扬顿挫的讲述声,青楼楚馆门口已经掛起了红灯笼,有女子倚在门边,娇声招揽客人。
李白没有理会这些。他只是走,沿著浣花溪向上游走去。
越往上游走,街道越安静,房屋也越稀疏。渐渐地,两旁出现了大片的竹林,竹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溪水在这里拐了个弯,形成一片开阔的水面,水面上漂著几片荷叶,已经有早开的荷花,粉色的花瓣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娇嫩。
溪边有几座宅院,白墙黑瓦,院墙高耸。院门紧闭,门口立著石鼓,显示著主人的身份。
李白放慢脚步,目光在每一座宅院的门匾上扫过。
终於,他在第三座宅院前停下了。
门匾上写著两个大字:杨府。
字体端正,漆色已经有些斑驳,但依然清晰。院墙是青砖砌的,墙头爬满了藤蔓,开著紫色的小花。墙內隱约可见飞檐翘角,还有几株高大的树木,树冠探出墙头,在暮色中投下浓重的阴影。
李白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就是这里。
杨玉环就在这堵墙后面。
前世,杨小环在成都的出租屋里等他回家;今生,杨玉环在这座宅院里弹琵琶。隔著一千多年,隔著一堵墙,隔著一道无法逾越的命运。
他的手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院墙內忽然传来一阵乐声。
是琵琶。
起初只是几个零散的音符,像试探,像犹豫。然后,旋律渐渐连贯起来,清越、哀婉,像溪水潺潺,像夜风呜咽。曲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忧伤,仿佛在诉说著什么无法言说的心事。
李白屏住了呼吸。
他听过这首曲子。前世,杨小环也会弹琵琶,她最喜欢弹的就是这首《汉宫秋月》。她说,这首曲子讲的是一个女子在深宫中等了一辈子,等白了头髮,等老了容顏,最后等来的只有寂寞。
墙內的琵琶声还在继续。
每一个音符都像一根针,扎进李白的心里。他仿佛看到了——看到杨小环坐在出租屋的窗前,抱著琵琶,手指在弦上滑动;看到杨玉环坐在杨府的庭院里,抱著琵琶,眼神茫然地望著远方。
两个影像重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忽然,琵琶声停了。
短暂的寂静后,墙內传来一声轻微的嘆息。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李白听到了。
然后,他看到了——
墙內那棵高大的桂花树下,一个身影一闪而过。
那是一个少女的身影,穿著浅色的衣裙,怀里抱著琵琶。她只是从树下走过,身影在枝叶间若隱若现,只有一瞬。暮色太浓,距离太远,李白看不清她的脸。
但那一瞬间,他的心臟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认得那个身影。
即使隔著一千多年,即使隔著一堵墙,即使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