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盛唐初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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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盛唐初印象

    段七娘轻轻走到窗边,与李白並肩而立,也望向窗外那沸腾的街市。她敏锐地察觉到身旁男子身上散发出的、与往日诗酒风流截然不同的沉鬱气息,那是一种深切的迷茫和某种……她说不清的痛楚。
    “李郎,”她柔声开口,打破了沉默,“可是这长安的喧囂,让你想起了蜀地的青山绿水?或是……家中亲人?”她顿了顿,试探道,“若是在屋里闷得慌,不如……我陪你去西市逛逛?今日似乎有胡商新到的杂戏班子,热闹得很。散散心,或许就好了。”
    李白缓缓收回目光,看向段七娘。她眼中是真切的关心。在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这份关心显得尤为珍贵,也让他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孤独。
    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乾涩:“好。去看看。”
    去看看这个他將要生存的时代。去看看,在这煌煌盛世之下,他这一缕来自未来的孤魂,究竟能走出怎样一条路。
    至少,他得先活下去。
    然后,找到力量。
    找到……或许能跨越时空,连接起那份绝望思念的方法。
    ***
    “李郎稍等,妾身去换身衣裳。”段七娘见他应允,眉眼舒展开来,转身走向屏风后。
    李白站在原地,目光重新投向窗外。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像面对野外复杂地质构造时那样,开始分析眼前的情况。
    第一,他穿越了,时间大约是唐朝开元年间——从刚才段七娘的话里可以確认。
    第二,他成了李白,青年时期的李白,尚未名动天下。
    第三,他失去了所有现代身份、资源、人际关係,但保留了记忆和知识——这是唯一的依仗。
    第四,眼前这个叫段七娘的女子,是他目前唯一可以接触到的“本地人”,也是了解这个时代和“自己”过去的关键。
    第五,也是最重要的——杨小环。胸口仿佛又被那把冰冷的匕首刺穿,剧痛伴隨著窒息感瞬间袭来。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混杂著香料、脂粉和远处飘来的食物气味,真实得残酷。
    她还活著吗?在那个2003年的成都街头,在他倒下之后,那些畜生会怎么对她?父母重病……钱……刘汉集团……
    “李郎?”
    段七娘的声音將他从痛苦的回忆中拽回。她已换了一身鹅黄色的齐胸襦裙,外罩一件浅碧色半臂,腰间繫著深绿色的丝絛,头髮重新梳过,插了一支简单的银簪,脸上薄施脂粉,比刚才床榻间的慵懒嫵媚,多了几分清新俏丽。
    “你……脸色很不好。”段七娘走近,伸手想探他的额头,又迟疑地停住,“可是昨夜真的受了风寒?或是……有心事?”
    李白看著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心中微动。这个女子,对“李白”是真心关切。
    他必须利用这一点,获取信息,同时不能暴露自己是个“冒牌货”。
    “无妨。”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甚至试图挤出一个笑容,但失败了,“只是……昨夜酒醉,许多事记不太清了。七娘,你方才说……如今是开元年间?”
    段七娘眨了眨眼,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用团扇轻掩朱唇:“李郎,你莫不是还在逗我?怎地连今夕何年都忘了?”她以为李白在故意装傻逗趣,眼中闪过一丝娇嗔,“自然是开元二十三年呀。你前几日不还念叨著,今年圣人在东都洛阳主持封禪大典,气象万千,可惜你囊中羞涩,未能亲往观礼么?”
    开元二十三年!公元735年!
    李白心中一震。果然是唐玄宗统治中期,开元盛世最鼎盛的年份之一。距离那场改变唐朝命运的安史之乱爆发,还有整整二十年。距离杨玉环被册封为贵妃……他快速回忆著模糊的歷史时间线,大概还有几年?具体记不清了,但应该不远了。
    “封禪……”他喃喃重复,这是皇帝祭祀天地的最高典礼,確实是盛世象徵。
    “是呀,”段七娘见他似乎真的有些恍惚,便顺著话头说下去,语气轻快,试图驱散他眉间的阴鬱,“不过呀,长安城里近来也不冷清。前几日,秘书监贺公府上设宴,听说来了不少文人墨客,席间斗诗,热闹得很呢。可惜李郎你那几日不知跑哪里去了,错过了好戏。”
    贺公?秘书监……贺知章!
    李白精神一振。这是关键人物!歷史上,贺知章是李白入京后第一个赏识他的高官,那句“謫仙人”的评语,就是出自他口。
    “贺监……”他斟酌著用词,“他……近来可好?”
    “贺公身体硬朗,精神矍鑠,最爱提携后进。”段七娘笑道,眼波流转,带著一丝促狭,“李郎可是想去拜謁?以你的诗才,若能得贺公一句讚誉,在这长安城里,立时便能声名鹊起呢。不过……”她顿了顿,上下打量了一下李白身上略显单薄的中衣,以及空荡荡的腰间,“拜謁总要备些仪礼,你……”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李白立刻明白了自己眼下的经济状况——恐怕相当窘迫。一个游歷四方、尚未出名的青年文人,能有多少钱?住在平康坊名妓的闺房里,恐怕也是因为……关係亲密,或者,段七娘並不计较这些。
    一股窘迫感涌上心头。前世他虽然不算富裕,但也是正经的地质工程师,有稳定收入和尊严。现在……
    “我……手头是有些紧。”他坦然承认,同时观察著段七娘的反应。这是试探,也是获取信息的方式。
    段七娘果然没有露出丝毫鄙夷,反而嘆了口气,眼神柔和下来:“我就知道。你呀,总是把钱都花在酒和书上,或是接济那些比你更落魄的朋友。吴指南前些日子来信,说在襄阳又病了一场,你是不是又把大半盘缠托人捎给他了?”
    吴指南?又一个名字跳入脑海。李白隱约记得,这是歷史上李白青年时期的一位好友,似乎早逝。看来,这个“自己”不仅诗才待显,还是个仗义疏財、不善理財的性子。
    “朋友有难,自当相助。”李白顺著她的话说,心中却想,这或许是个了解“自己”过往人际关係的好机会。
    “你总是这样。”段七娘摇摇头,语气里带著无奈,也有一丝欣赏,“罢了,不说这些。既然要去西市,总得换身像样的衣裳。”她转身走到一个红木衣柜前,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件月白色的圆领袍衫,质地是细麻,领口和袖口绣著简单的青色竹叶纹。
    “这是前些日子给你新做的,还没来得及给你。”段七娘將袍衫递过来,又指了指屏风,“去换上吧。鞋子在床榻边,新的。”
    李白接过衣服,触手柔软。他走到屏风后,快速换下中衣。袍衫很合身,显然是按“李白”的尺寸做的。穿上麻布袜和一双崭新的黑色翘头履,束好腰带,再將头髮重新拢了拢——他不太会梳古代男子的髮髻,只能勉强维持不散乱。
    当他从屏风后走出来时,段七娘眼睛一亮。
    “人靠衣装,佛靠金装。李郎这般打扮,才像个翩翩游学的士子嘛。”她笑著走上前,很自然地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和袖口,指尖不经意间划过他的脖颈,带著微凉的触感和淡淡的香气。
    李白身体微微一僵,但没有躲开。他能感受到段七娘动作里的熟稔和亲昵。这具身体的原主人,与她的关係显然非同一般。
    “走吧。”段七娘似乎很满意,转身拿起一把轻罗小扇,率先向门口走去。
    推开“听雪小筑”的房门,外面是一条迴廊,连接著其他类似的房间。隱约能听到丝竹声和女子的娇笑声从某些门后传来。空气中脂粉香气更浓,混合著酒气。几个穿著艷丽、容貌姣好的女子正倚在栏杆边说笑,见到段七娘和李白出来,纷纷投来目光。
    “七娘,这是要出门呀?”一个穿著桃红裙子的女子笑著打招呼,目光在李白身上转了一圈,“李公子今日气色倒好,可是我们七娘照顾得好?”
    “就你话多。”段七娘笑骂一句,脚步不停,“我带李郎去西市逛逛。”
    “哟,真是体贴呢。”另一个女子掩嘴笑道。
    李白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中的打量、好奇,或许还有一丝羡慕。他目不斜视,跟著段七娘穿过迴廊,走下木质楼梯。楼梯有些陡,踩上去发出“咚咚”的闷响。
    楼下是一个宽敞的厅堂,摆放著几张桌案,此时客人不多,只有三两桌人在饮酒。一个穿著锦袍、留著两撇小鬍子的中年男人正在柜檯后拨弄算盘,见到段七娘,抬头笑道:“七娘出去?这位是……”
    “李公子。”段七娘简单介绍,对那男人点了点头,“王掌事,我们出去走走,晚些回来。”
    “好,好。”王掌事笑眯眯地应著,目光在李白身上停留了一瞬,便又低头算帐去了。
    走出这栋掛著“怡情院”匾额的三层木楼,喧闹的声浪和明亮的阳光再次將李白包围。他眯了眯眼,適应著户外的光线。
    他们所在的是平康坊。坊內街道比刚才从楼上看到的要窄一些,但依旧人来人往。除了像怡情院这样的风月场所,两旁还有酒肆、茶楼、客栈,以及一些售卖胭脂水粉、首饰玩物的小铺子。行人中男子居多,也有女子,或结伴而行,或带著婢女,衣著打扮都比寻常百姓要精致许多。
    “这边走。”段七娘显然对道路极为熟悉,领著李白穿过几条巷子。巷子两边是高高的坊墙,墙头探出些槐树或榆树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偶尔有马车驶过,车夫吆喝著“借光”,行人纷纷避让。
    李白沉默地走著,目光却像最精密的地质扫描仪,贪婪地记录著一切。
    脚下的青石板路被岁月和无数脚步磨得光滑,缝隙里长出青苔。路边的排水沟渠里流淌著浅浅的污水,散发出不太好闻的气味,但很快就被空气中飘来的烤胡饼的焦香、煮羊肉的膻香所掩盖。
    他看到挑著担子的小贩,担子两头是竹筐,里面装著鲜嫩的蔬菜、还带著泥土的萝卜,或是活蹦乱跳的鱼。他看到铁匠铺里炉火通红,赤膊的汉子挥汗如雨,锤击铁器的叮噹声富有节奏。他看到绸缎庄的伙计站在门口,抖开一匹匹色彩艷丽的锦缎,向路过的妇人殷勤介绍。他还看到几个孩童追著一只滚动的铁环,嬉笑著从身边跑过,差点撞到他身上。
    一切都很陌生,却又奇异地充满生活气息。这不是博物馆里的復原模型,也不是电视剧里的布景。这是活生生的,有著粗糙质感、复杂气味和嘈杂声音的古代市井。
    “穿过前面那道坊门,就是西市了。”段七娘用团扇指了指前方。那里有一座高大的门楼,门洞下行人车马川流不息,两侧有穿著皮甲、手持长矛的兵士站岗,目光警惕地扫视著进出的人群。
    走近坊门,喧囂声陡然增大了一个量级。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被打破,更加汹涌澎湃的声浪、气味和色彩扑面而来。
    西市。
    李白站在坊门內,望著眼前景象,即便有了心理准备,依然感到一阵目眩神迷。
    这是一个巨大无比的方形市场,街道横平竖直,將市场分割成无数个规整的“井”字街区。每一条街道两旁都是密密麻麻的店铺,旌旗招展,招牌林立。店铺门前大多搭著凉棚或席棚,下面摆著更多货物。街道中央则是流动的摊贩,几乎將道路塞满。
    人。到处都是人。摩肩接踵,挥汗成雨。各种口音的叫卖声、討价还价声、爭吵声、说笑声、牲畜的嘶鸣声……混合成一片震耳欲聋的海洋。
    “走,小心些,跟紧我。”段七娘回头叮嘱了一句,便率先匯入人流。李白赶紧跟上,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两旁光怪陆离的商品吸引。
    丝绸、瓷器、漆器、金银器、铁器、药材、皮毛、香料、珠宝、书籍、纸张、粮食、酒、茶、盐、糖、水果、乾果、生鲜水產、活禽活畜……琳琅满目,应有尽有。许多货物他根本叫不出名字。
    他看到深目高鼻、捲髮浓须的胡商,穿著紧身窄袖的胡服,操著生硬的官话,在兜售色彩斑斕的玻璃器皿、镶嵌宝石的首饰、奇异的香料和毛毯。他看到来自南方的商人,摆弄著象牙、犀角、珍珠和精美的竹木器。还有西域来的舞姬,戴著面纱,在临时搭起的台子上隨著鼓点扭动腰肢,引来阵阵喝彩。
    空气里瀰漫著极其复杂的味道:烤羊肉串的孜然香、炸麵食的油香、水果的甜香、香料的浓烈异香、皮革的鞣製味、牲畜粪便的臭味、人群的汗味……各种气味交织在一起,浓烈而鲜活。
    段七娘似乎对这一切习以为常,她灵巧地在人群中穿梭,偶尔停下来看看首饰或布料,但更多时候是留意著李白的反应。
    “李郎,你看那边,”她用团扇指向一个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圈子,“那就是新来的杂戏班子,吐火、吞刀、走索、顶竿,样样都有,好看得紧。要不过去瞧瞧?”
    李白顺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人群围成的圈子中央,几个穿著彩衣的艺人正在表演。一个汉子仰头將一支燃烧的火把塞入口中,然后猛地喷出一股长长的火焰,引来一片惊呼和叫好。另一个瘦小的孩子灵巧地在高高绷紧的绳索上行走,如履平地。
    很精彩,很热闹。
    但李白看著这一切,却感觉隔著一层透明的玻璃。热闹是他们的,他只是一个误入此地的旁观者。
    胸口那无形的刺痛,始终没有消失。杨小环惊恐哀伤的眼神,匕首刺入身体的冰冷触感,鲜血涌出的温热……这些记忆的碎片,比眼前任何鲜活的景象都要清晰,都要锋利。
    他活著,在这里。
    可她呢?
    “李郎?李郎?”段七娘的声音將他再次唤回。她已买了两串用竹籤穿著的、撒著芝麻的烤麵筋,递了一串给他,“尝尝,这家的烤麵筋味道最正。”
    李白接过,木然地咬了一口。麵筋烤得外焦里嫩,咸香中带著芝麻的香气,確实不错。但他食不知味。
    “你今日……真的很不对劲。”段七娘细细咀嚼著麵筋,目光却一直落在李白脸上,那层强装的轻鬆终於褪去,露出了底下真实的担忧,“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说出来,或许……妾身也能帮你想想办法。”
    李白看著她清澈眼眸中的关切,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感激,也有更深的孤独。她能帮什么?她连他究竟是谁都不知道。
    “没什么。”他移开目光,望向市场更深处,“只是……有些事想不通。”
    “想不通便慢慢想。”段七娘柔声道,“人生在世,谁没有几件想不通的事呢?就像你常说的,『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今日阳光正好,市集热闹,何必自寻烦恼?”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这是“他”未来的诗句。现在从段七娘口中听到,带著一种奇异的错位感。
    李白心中忽然一动。
    他穿越成了李白。诗仙李白。那个绣口一吐就是半个盛唐的李白。
    他拥有这具身体,这个身份。虽然还没有原身的记忆和完整的诗才,但他有来自未来的灵魂,有超越这个时代一千多年的见识,有对歷史走向的模糊认知。
    最重要的是,他有必须守护的人。无论她在哪个时空。
    前世,他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一个无权无势的工程师,面对黑恶势力的匕首,毫无还手之力。
    这一世呢?
    难道还要重复那种无力感吗?
    不。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骤然照亮了他混乱的脑海。
    既然重活一世,还是诗仙之身,我能否改变什么?
    改变“李白”的命运?改变唐朝的命运?改变……那些註定要发生的悲剧?
    至少,要找到保护所爱之人的力量。
    诗才,或许是一种力量,能让他获得名声、地位、资源。
    但够吗?在皇权面前,在歷史的洪流面前,在那些手握兵权的藩镇面前,诗才够吗?
    蜀山……剑仙……
    那个临死前恍惚看到的、剑气冲霄的幻象,以及深植於这具身体文化血脉中的传说,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
    如果……那些不只是传说呢?
    如果他不仅能成为诗仙,还能成为……剑仙呢?
    拥有斩断命运枷锁的力量?
    李白的眼神,渐渐变得不同。那层迷茫和痛苦依然存在,但深处,一点微弱的、却无比坚定的火光,被点燃了。
    他再次看向这喧囂繁华的西市,看向那些为生计奔波的百姓,看向那些趾高气扬的贵人,看向那些奇装异服的胡商。
    这个时代,这个盛世,隱藏著多少机会,又潜伏著多少危机?
    他,一个知晓部分未来的穿越者,一个决心寻找力量的孤魂,能在这里,走出怎样一条路?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有了方向。
    活下去。
    变强。
    然后,去守护该守护的,去改变能改变的。
    哪怕前路漫漫,哪怕希望渺茫。
    他握紧了手中那根吃了一半的烤麵筋竹籤,指尖微微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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