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桐雁夜拖著瘸了的左腿,艰难地在禪城家宅邸外的树影中喘息。
他的半边脸已经因为刻印虫的侵蚀而变得青筋暴突、面目全非。
但在那只尚且完好的右眼中,却闪烁著一种近乎贪婪的温柔。
透过那扇玻璃窗,他看到了这世上他最珍视的景象。
温暖的橘色檯灯下,远坂葵正温柔地替熟睡的女儿掖好被角。
没有令人作呕的虫子,只有属於正常家庭的、香甜的夜晚。
看著这一幕,雁夜只觉得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隨后,两行眼泪顺著他那坑洼不平的脸颊滑落。
“老虫子……你骗了我。”雁夜痛苦地咬著牙,喉咙里发出野兽般嘶哑的低语。
雁夜甘愿跳入虫渊,忍受万虫噬心的折磨,就是为了把葵她们从那个“冷血的魔术师”和“怪物”的手中抢回来。
但是,今夜在未远川码头,雁夜亲眼目睹了那个金髮男人。
那是亚瑟·潘德拉贡,是传说中的骑士王。
那个男人在面对狂暴的berserker时,不仅展现出了碾压一切的武力,更展露出了那种不容玷污的光明与高洁。
那样一位沐浴在星光下的王者,怎么可能会用献祭孩童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获取魔力?!
再看看眼前,远坂时臣在战爭爆发前,就把葵母女三人安全地送回了禪城家避难。
而樱胸前那枚明显带有极高魔力波动的护身符,更像是一种绝对的庇护。
真相大白。
远坂时臣或许是个冷酷的魔术师,但他並没有疯,那个金髮骑士更不是什么吸血的怪物。
真正满口谎言、將他像傻子一样玩弄於股掌之中的,只有那个贪图圣杯的间桐脏砚!
“哈哈……哈……”
雁夜在树影下发出了比哭还要难听的笑声。
他忍受了地狱般的折磨,原来只是为了一个谎言。
但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也涌上了心头。
太好了……她们很安全,她们没有被捲入那可怕的魔术师廝杀,她们被人好好地保护著。
既然如此……那他这条烂命,还有什么顾忌的?
怀揣著同归於尽的决绝,雁夜强撑著濒临崩溃的身体,犹如一具行尸走肉般回到了深山町的间桐宅邸。
他扶著墙壁,一瘸一拐地走下通往地下虫仓的石阶。
他知道脏砚一定会在那里等他,质问他为什么让berserker撤退。
雁夜已经握紧了拳头,哪怕是被刻印虫从內部咬穿心臟,他今晚也要撕下那老虫子的一块肉。
然而,就在他即將踏入虫仓的那一瞬间……
“轰!!!”
一股刺眼至极的金色强光,毫无徵兆地从虫仓的最深处爆发开来!
“啊啊啊啊啊啊!!!”
紧接著,间桐脏砚那惨绝人寰的非人尖叫声刺破了地下室的死寂。
雁夜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借著那璀璨的金色光芒,他看到了此生最震撼、也最解气的一幕。
虫仓內,原本密密麻麻、令人作呕的虫群,此刻正被一种纯粹而神圣的金色烈焰疯狂吞噬。
那火焰仿佛拥有生命一般,不烧砖石,只烧间桐脏砚的虫子。
处於火焰中心的,正是间桐脏砚!
那金色的烈焰不仅瞬间將他那由虫子构成的躯壳点燃。
更如同附骨之疽般,疯狂地向著地下泥土的深处钻去,直逼他隱藏在最底层的“本体脑虫”!
“不!这是什么魔力?……仅仅是一个护身符就有这种威力吗?!”
脏砚的半张脸已经被烧成焦炭,眼球在高温下爆裂。
他一边悽厉地惨叫著,一边疯狂地切断魔力迴路,试图保住那条快被火焰烤熟的本体脑虫。
站在台阶上的雁夜,静静地看著在金色业火中挣扎的间桐脏砚。
平时那个高高在上、掌控他生死、令他从骨子里感到战慄的老怪物……
此刻在降下的“天罚”面前,竟然显得如此可悲、渺小,宛如一滩烂泥。
一阵扭曲的快意从雁夜的胸腔里迸发出来,瞬间压过了刻印虫的反噬之痛。
雁夜的右眼猛地迸射出疯狂的杀机。
“既然你现在这么痛苦……那就让我来送你最后一程吧!脏砚!!”
他猛地抬起右手,手背上那如同鲜血般刺目的令咒在黑暗中幽幽亮起。
虽然没有直接消耗令咒,但属於御主的指令,已经顺著魔力连结,召唤了那个一直在阴影中待命的狂王。
“berserker!!!”
雁夜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怒吼,將所有被欺骗的怨恨、所有对葵的爱恋,全部倾注在了这一声命令中:
“给我碾碎他!把这个噁心的老虫子,连同他的灵魂一起,剁成肉泥!!!”
“吼吼吼!!!”
伴隨著一声犹如来自无间地狱的嘶吼,漆黑的狂气如同瀑布般从雁夜的身后倾泻而下。
一身黑色重甲的兰斯洛特从虚无中显现。
他的眼眶中燃烧著狂暴的红光,对於雁夜的命令,这头狂犬没有丝毫犹豫。
他刚刚在码头直面了两位亚瑟王,那份无处宣泄的悔恨与绝望正让他的灵基剧烈沸腾。
此时的脏砚,正好成了这头狂犬发泄痛苦的最佳撕咬对象!
“唰!”
berserker隨手扯下了虫仓墙壁上的一根粗壮的铁製水管,在那骇人的“骑士不死於徒手”的魔力侵蚀下。
锈跡斑斑的水管瞬间布满了红黑色的网纹,化作了足以击碎城墙的凶器。
下一秒,黑色的残影如炮弹般砸入了那片金色的火海中。
“等等!雁夜你这个蠢货!你要干什么……不!!!”
还在满地打滚、试图断尾求生的脏砚猛地抬起头,唯一剩下的一只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驯养的、用来对付敌人的狗,竟然会在自己最虚弱的时候,狠狠地咬向自己的咽喉!
“砰!!!”
berserker手中的黑色铁柱带著千钧之力,毫无怜悯地砸在了脏砚的头顶。
伴隨著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和汁液飞溅的声音响起。
间桐脏砚那具由虫子构成的躯体,在金色火焰与黑色狂气的双重夹击下没有丝毫躲闪的余地。
老虫子那具腐朽的身躯犹如一个被踩爆的烂番茄般,彻底炸成了一滩焦黑的碎末!
而在地下深处,那条本就被金色火焰烧得奄奄一息的本体脑虫,也在魔力网络彻底断裂的衝击下,发出了无声的哀鸣。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看著脏砚粉身碎骨的悽惨模样,雁夜无力地跪倒在石阶上。
然而,隨著脏砚对虫群控制力的断裂,以及连续高强度召唤berserker的魔力透支。
雁夜的肉体终于越过了崩溃的临界点。
他体內的刻印虫因为失去宿主的魔力供给而开始漫无目的地暴走,隨后纷纷暴毙。
“噗!”
雁夜猛地呕出一大口黑血,在那滩腥臭的血液中,甚至夹杂著十几条乾瘪的死虫尸体。
他的五臟六腑仿佛被丟进了绞肉机里一般剧痛,视线也开始迅速被黑暗吞噬。
但是,他毫不在乎。
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在这具即將彻底腐朽的躯壳中,雁夜抬起头。
那张坑洼不平的脸上,绽放出了自圣杯战爭以来,最为释然的笑容。
“葵……樱、凛……不用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