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升到距地表十尺的位置时,大地裂开了。
瞭望塔残破的地基从中间一分为二,碎石向两侧翻滚,露出一个直径超过三丈的裂口。
裂口边缘不是泥土,不是岩石,而是灰白色的、不断蠕动的根须。
那些根须从地下深处蔓延上来,攀附在裂口的边缘,像无数条灰白色的手指扣住地面。
然后核出现了。
拳头大的纯黑色心臟从裂口中缓缓升起,它没有挣扎,没有试图挣脱六条锁链,它只是在上升。
灰白色的光芒从核的表面向外辐射,每一次脉动都让在场所有人的心跳跟著漏一拍。
六条锁链贯穿它的躯体,它被钉得死死的,但它没有挣扎,它在看著亚瑟。
所有人同时感觉到了,没有敌意,没有威胁,只有一种极纯粹的、极古老的注视。
那种感觉,
像一座山在看一个人,像一条河在看一片落叶,像岛屿本身在看他。
亚瑟双手握剑,湖中剑的蓝,石中剑的金,红龙的红,白龙的白,四色光芒在剑身上流转。
但是不够,他需要更多。
第一道光从东方来。
从更远的东方,从卡美洛的方向。
一道极细极细的、温暖的金色光芒穿过天空,穿过荒野,穿过封印阵的光幕,落在亚瑟握剑的手背上。
这是桂妮薇儿的祈祷,她从父王那里知道了亚瑟要做什么,所以她来到了这里。
她在城堡的祈祷室里跪了整整一天一夜,
面前摊著那封只写了一个开头的信,信纸上只有两个字——“我在”。
她没有写下去,她只是跪在那里,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她什么都没向神祈求,她只是在心里反覆说同一句话:“我在,我在,我在。”
金色的光芒落在亚瑟手背上时,他听见了,是桂妮薇儿的“在”。
第二道光从更远的地方来。
银白色,像雪,像月光,像阿瓦隆湖面的晨雾。
从西方极远处的阿瓦隆方向飘来,穿过云层,穿过风,穿过封印阵的光幕,落在亚瑟的肩头。
梅莉的阿瓦隆加护,她站在阿瓦隆的湖边,银白色的长髮在湖风中飘动,紫水晶般的眼瞳闭著,双手合十,嘴唇翕动。
她在说,“我亲爱的红龙,活著回来。”
她分出了一半的加护,五百年换这一道光,,光落在肩头的瞬间,亚瑟的龙力河道里多了一股极轻极柔的力量。
那是“存在”本身,梅莉把她存在的一部分分给了他。
第三道光从影之国来。
暗红色,燃烧的卢恩符文,直接从亚瑟领口的符文石上爆发了出来,
斯卡哈的守护符文在过滤灰雾之后並没有消失,它一直在等待,等亚瑟需要更多力量的那一刻。
符文石裂开了,裂成无数碎片,每一片碎片都化成一个独立的卢恩文字,悬浮在亚瑟身周。
弒神!
斯卡哈在影之国的城堡最高处,猩红色的长枪横在膝头,酒红色的眼瞳望向虚空。
她没有祈祷,没有祝福,没有任何柔软的情绪。
她只是说了一句话,声音冷得像影之国永恆的深紫色天空,“我教你的东西,用给我看。”
第四道光从圆桌厅来。
银白与碧绿交织,极细极细,像一根还没长大的藤蔓,那属於莫德雷德,不是婴儿,不是少年,是“认可”本身。
摩根在构建封印阵时流下的血,不止激活了封印阵,
她血液中的魔力还沿著地脉流回了卡美洛,流回了东塔楼,流进了那个金髮碧眼婴儿的摇篮。
婴儿睁开了眼睛,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母亲在流血,不知道父亲正站在伏提庚面前双手握剑。
但他感觉到了,同源的血脉在呼唤他,他伸出小小的、还没有握过剑的手,抓住了摇篮边母亲留下的一缕银髮。
然后他笑了,那是“认可”。
跨越时间,跨越空间,跨越他尚未经歷的一切。
他的认可先於他本人抵达了战场。
第五道光从亚瑟自己的胸口发出。
纯白色的光,不是剑光的白,不是魔力的白,不是任何他能命名的白。
那是星辰本身的白,是星之轨跡选中的“星之光辉”,
是他在拔剑那天觉醒的力量,是他能观测並介入平行世界线的根本原因。
这道光从他体內向外绽放,从龙之炉心最深处,从比龙力更底层、比红龙的传承更古老的地方。
那里有一颗极小的、纯白色的光核,一直安静地悬浮著,从他被星之轨跡选中的那一刻起就存在,现在它醒了。
五道光,桂妮薇儿的金,梅莉的银白,斯卡哈的暗红,莫德雷德的银白与碧绿,他自己的纯白。
加上封印阵上的六道光。
赤红,金黄,深绿,湖蓝,银白,冰蓝。
十一道光。
亚瑟的龙力河道全部展开,龙心觉醒时沉入骨骼深处的龙力河床,此刻全部浮上来,每一条河道都被光芒灌满。
十一种顏色,十一道光芒在他体內並行流淌,互不侵扰,各自沿著各自的河道奔涌。
湖中剑和石中剑开始共鸣,是光的共鸣。
两把圣剑的剑身上,十一道光芒同时亮起,像十一颗星辰镶嵌在剑刃上。
亚瑟举起双剑。
伏提庚的核在十尺外。纯黑色的心臟在十一道光芒的照耀下停止了脉动,它还在看亚瑟,从始至终都在看。
灰白色的躯体被六条锁链贯穿钉住,一动不动,
但核深处那一点“比黑更黑”的东西,那一点一直滑开、连圣剑都斩不断的东西,又开始动了。
极慢极慢,像一滴稠得化不开的墨,正在从核的最深处向外渗出。
它在逃,它感觉到了十一道光,知道了这一次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它要滑开,要沉入地脉深处,要留下最核心的那一点,等待重新发芽。
亚瑟没让它逃。
他鬆开了石中剑,石中剑没有落地,它悬浮在亚瑟左侧,剑尖朝下,缓缓下降,插入地面。
插入封印阵的正中心,插入六条锁链交匯的那一点。
大地震动了一下。
六条锁链同时绷直,凯、高文、崔斯坦、兰斯洛特、贝德维尔、摩根,六个人同时闷哼一声。
石中剑插入地面的瞬间,他们感觉到自己脚下的节点和剑身產生了直接的连接。
“认可”被固定。
石中剑作为选王之剑,本身就是“认可”的具现,它插在那里,六条锁链就被锚定在了“王”的位置上。
伏提庚的核震了一下,那一点正在向外渗的“比黑更黑”的东西,被石中剑的锚定之力压住了。
锚定之力压住了它的“逃”,它滑不开了。
亚瑟双手握住湖中剑。
十一道光芒从剑身上同时绽放,向內凝聚,十一颗星辰般的光点沿著剑刃排列,从剑格到剑尖,一颗接一颗亮起。
剑落。
没有斩向伏提庚的核,而是斩向核深处那一点“比黑更黑”的东西。
剑尖触及那一点的瞬间,亚瑟听见了。
听见的不是声音,是记忆。
神代终结的那一天,不列顛的岛屿意志站在海岸边,看著最后一批幻想种乘著光离开。
龙、妖精、巨人、精灵,所有不属於人类时代的存在,在那一天离开了。
岛屿意志站在那里,看著它们消失在海平线尽头,它没有哭,没有挽留,没有愤怒,它只是站在那儿。
然后它转身,走向岛屿深处,把自己埋进地脉最古老的交匯点,它在那里蜷缩起来,闭上眼睛。
它不是要诅咒人类,它只是不愿意看。
不愿意看神代结束之后的世界,不愿意看田野代替森林,
不愿意看城堡代替石阵,不愿意看人类的灯火代替妖精的磷光。
它不愿意,它把头埋进自己的躯体里,把眼睛闭上,把耳朵捂住,把一切都关在外面。
它在等,等神代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