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塑开始了。
亚瑟感觉到了自己的心臟在变形,是字面意义上的变形。
心室在增厚,心壁在硬化,心跳的节律从人类的“咚~咚~咚~”变成了一种更沉重、更缓慢、更具压迫感的节奏。
像是大地深处传来的脉动,每一次跳动都將一股灼热的龙力泵向全身。
那股龙力不再是他需要刻意引导的外来力量,它属於他自己。
最后一缕龙之因子的触鬚抵达了它应该抵达的位置。
藤蔓之网缓缓消散,摩根没有撤去术式,是术式自己完成了使命。
那些由魔力凝聚的银白丝线和深紫色花瓣在龙之因子完全融入河道的那一刻,
同时失去了光芒,化作细碎的魔力尘埃,落在亚瑟的皮肤上,微微发凉。
阿瓦隆的银膜也悄然褪去,梅莉收回手,陶罐中的湖水精华已经消耗殆尽,只剩罐底残留的一层极淡的银光。
亚瑟睁开了眼。
他的碧绿色眼瞳变成了金色。
是龙瞳。
竖直的瞳孔,虹膜呈现出熔金般的炽热光辉。
但那竖瞳中没有野兽的疯狂,只有一种超越了人类视野的、沉静而深邃的凝视。
他看到了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魔力,不再是感知到,而是看到。
空气中流淌著无数细如髮丝的魔力光纹。
摩根身上散发出的冰蓝色冷雾,梅莉指尖残留的阿瓦隆银光。
塔楼石壁中沉淀的古老地脉余韵,窗外庭院里草木生长时释放出的极淡的绿色生命之力。
每一种魔力都有它自己的顏色、自己的温度、自己的流动方向。
他甚至能看到那些魔力“想要”做什么。
摩根残留在花瓣灰烬中的魔力正在缓缓回归她体內,那是“归还”的意图。
梅莉指尖的银光正在消散,那是“离去”的意图。
地脉中的古老魔力静止不动,那是“沉睡”的意图。
“亚瑟。”
摩根的声音將他的意识拉回。
她依然跪坐在他对面,银白色的长髮散落一地,脸色苍白如纸,额头的汗水已经干了,留下极淡的盐霜痕跡。
她的魔力消耗极大,亚瑟能看到她体內的魔力几乎空了一半,
剩余的魔力正在缓慢地从四肢百骸向心臟回流,那是“自我恢復”的意图。
“你的眼睛。”她说,声音带著一丝罕见的虚弱。
亚瑟眨了眨眼,金色的龙瞳缓缓褪去,虹膜从熔金色退为琥珀色,从琥珀色退为碧绿色。
竖直的瞳孔重新变回圆形,但他知道,那种“看见”的能力並没有消失。
它只是沉入了他的意识深处,等待下一次被唤醒。
摩根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亚瑟伸手扶住她的肩膀。
她的肩很窄,很凉,在他掌心中像是一片刚从冬雾中落下的叶子。
“我没事。”她说,但没有推开他的手,“魔力消耗过度,休息一晚就好。”
梅莉从阵式边缘站起身,走到亚瑟面前。
紫水晶般的眼瞳仔细打量著他的脸,然后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心臟的位置。
“心跳变了。”她说,“人类的节奏是『咚~咚~咚~』,你现在的节奏是『咚~咚~咚~咚~』。”
“……多了一拍?”
“多了一拍。”梅莉收回手指,嘴角微微上扬。
“龙的节奏,每一次心跳都比人类多一个音节。
那多出来的一拍,是龙力在你心臟中再生的声音。
从今天起,你的魔力储量是之前的三倍,再生速度变成了之前的两倍。
而且你的龙瞳可以看穿魔力的本质,魔力的流动、属性、温度,甚至魔力本身的『意图』。
这是极其稀有的能力。”
她退后一步,双手背在身后,恢復了平日里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不过你现在最需要的是睡觉,龙之炉心刚刚觉醒,你的身体需要时间来適应那颗『多了一拍』的心臟。
去吧,回你的房间去,好好的睡一觉。”
亚瑟低头看著自己的胸口,隔著皮肤和肋骨,他能感觉到龙之炉心正在沉重而有力地跳动。
咚~咚~咚~咚~。
每一次跳动都带著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充实感。
是一种“完整”的充实。
像是某个从他出生起就一直缺失的器官,终於在十多年后的今夜被填补上了。
他站起身,將墙边的石中剑和湖中剑重新掛回腰间。
两把圣剑的光芒依然安静地流转著,但亚瑟能感觉到,它们的节奏变了。
石中剑的蓝白星光正在与他的龙力河道同步脉动,湖中剑的金色光辉也在与他的龙之炉心同步呼吸。
不是剑在驱动他,也不是他在驱动剑,是“同步”。
他的龙力河道、龙之炉心、两把圣剑,在同一节奏下共同呼吸。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过头。
摩根依然坐在原地,银白色的长髮铺散在黑色石板上,像是一片落在深夜中的雪。
梅莉站在她身边,手中拿著那个空了的陶罐,紫水晶般的眼瞳正看著他。
“摩根,梅莉。”
两人同时看向他。
“谢谢。”
摩根別过脸去,“不用谢,我只是不想让莫德雷德的父亲死掉。”
梅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这个人,真的是……口是心非的典范。”
摩根瞪了她一眼,但没有反驳。
亚瑟笑了笑,推开门,走进夜色中。
塔楼外,天空已经从深沉的靛蓝过渡到了黎明前最深沉的墨蓝。
星星正在一颗颗隱去,东方的地平线上隱约透出一线极淡的灰白。
庭院中寂静无声,连那只青蛙都睡了。
亚瑟穿过庭院,回到自己的房间,靠在床边,然后躺在床上,右手按在胸口,龙之炉心正在沉重而有力地跳动。
咚~咚~咚~咚~,每一次的心跳都比昨天多了一拍,那多出来的一拍,是龙力在他心臟中再生的声音。
他闭上眼睛。
明天,他要用这颗完全觉醒的龙之炉心,重新驾驭双剑。
让新生的龙力与圣剑的力量在他的骨骼深谷中完全同步,变成他的本能。
然后,他要去做他一直以来都在做的事。
改变那些“註定”的悲剧,一个接一个。
窗外的天空,第一抹灰白正在悄悄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