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根就任魔法执政官的第七天,一封来自邻国卡美利德的信函送到了亚瑟的案头。
信是卡美利德国王亲笔所写,措辞恭敬却不失骄傲。
大意是:
听闻不列顛新王登基,愿两国永结盟好。
为表诚意,特派使团前来商谈结盟事宜,届时吾女桂妮薇儿公主將隨团出访。
“结盟是假,联姻是真。”贝德维尔站在亚瑟身侧,银色的义肢轻轻点著信纸上的某一行:
“卡美利德国王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他想通过联姻確保自己的地位,同时为桂妮薇儿找一个强大的靠山。”
凯坐在一旁,皱著眉头:“他想把女儿嫁给你?”
“可能性很大。”贝德维尔说:
“卡美利德虽然领土不大,但地理位置重要,控制著通往西海岸的商路。
如果能结盟,对我们对抗撒克逊人很有帮助。”
亚瑟没有说话,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远处的天际线。
“王,您在犹豫什么?”贝德维尔问。
“我在想。”亚瑟转过身,碧绿色的眼瞳中带著一丝深思:“那个公主愿不愿意。”
凯愣了一下:“这跟她愿不愿意有什么关係?政治联姻,不都是国王说了算吗?”
“在我这里不是。”亚瑟说:“我不会娶一个不愿意嫁给我的人,那对她是折磨,对我也一样。”
贝德维尔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点头:“我明白了,那么,我们如何回应?”
“正常接待使团。”亚瑟说:“至於联姻的事……等我和公主谈过之后再说。”
三天后,卡美利德的使团抵达卡美洛。
队伍不算庞大,但足够隆重。
二十名骑士护卫,四辆马车装载礼物,最中间那辆装饰著金色纹章的马车里,坐著卡美利德的桂妮薇儿公主。
亚瑟站在王宫大门前,亲自迎接。
使团的马车停下,侍从掀开车帘,一只纤细的手伸出来,搭在侍从的手臂上,然后,桂妮薇儿走下了马车。
她看起来十六七岁的模样,一头浅金色的长髮垂至腰际,在阳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
几缕碎发被风吹起,轻轻拂过她的脸颊。
她的眼睛是碧蓝色的,清澈如湖水,却带著一丝淡淡的忧鬱。
她的五官精致而柔和,气质高贵清冷,身形纤细,像是一株在风中微微摇曳的百合花。
她穿著一袭淡蓝色的长裙,裙摆上绣著银色的花纹,腰间繫著一条白色的丝带。
她的举止端庄得体,微笑恰到好处,却不带任何温度。
亚瑟走上前,微微欠身:“桂妮薇儿公主,欢迎来到卡美洛。”
桂妮薇儿提起裙摆,回了一礼。她的动作优雅流畅,像是排练过无数次。
“亚瑟王,久仰。”她的声音清脆如银铃,语气温柔而疏离。
亚瑟注意到了,她在微笑,但碧蓝色的眼瞳中没有笑意。
那不是冷漠,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像是一个被关在笼中太久的鸟,已经忘记了如何飞翔。
“请进。”亚瑟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桂妮薇儿点了点头,跟著他走进了王宫。
欢迎晚宴设在王宫的大厅。
长桌上摆满了食物和美酒,骑士和贵族们举杯畅谈,气氛热烈。
桂妮薇儿坐在亚瑟的右手边,那是摩根曾经坐过的位置。
但摩根今晚没有出席,她留在塔楼里研究一个古老的妖精魔术,只让人传话说“別打扰我”。
桂妮薇儿吃得很少,喝得更少。
她礼貌地回答著每一位贵族的敬酒和问候,笑容得体,从不主动开口。
她的一举一动都完美无缺,像是一幅精心绘製的画,美则美矣,却没有灵魂。
亚瑟观察了她很久。
“公主殿下。”他终於开口,声音不大,只有桂妮薇儿能听到:“你不喜欢这里。”
桂妮薇儿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
“王说笑了,卡美洛很好。”
“你不好。”亚瑟说:“你的眼睛没有笑。”
桂妮薇儿转过头,碧蓝色的眼瞳对上他的碧绿色眼瞳。
那眼神中有一丝惊讶,一丝戒备,还有一丝被看穿后的……无措。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別过脸去。
“王多虑了。”她的声音依然温柔,但多了一丝僵硬。
亚瑟没有追问,他只是在晚宴结束后,站在城墙上,看著远方的夜色。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轻盈、缓慢,像是刻意放轻了脚步,他没有回头。
“公主殿下,这么晚了还不休息?”
桂妮薇儿走到他身边,双手撑在城垛上,碧蓝色的眼瞳望向远方的黑暗。
夜风吹动她的浅金色长髮,几缕髮丝飘到她的脸侧,她没有去拂。
“睡不著。”她说,声音很轻:“这里太安静了。”
“卡美利德不安静吗?”
“卡美利德很吵,海风、海鸥、码头工人的號子声……吵得让人心烦。”
她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苦笑:“但现在我才发现,吵也有吵的好,至少不会让人觉得……空。”
亚瑟侧过头看著她,月光洒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而忧鬱的轮廓。
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想家了吗?”他问。
“不。”桂妮薇儿摇了摇头,动作很轻:“那不是家,那是一座……,只是我住了十六年,习惯了。”
她的语气平静得近乎麻木,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但亚瑟听出了那平静之下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反抗,而是一种深深的、被压抑了太久的渴望。
渴望被看见,渴望被理解,渴望有人问她一句“你愿意吗”。
亚瑟没有接话,他只是安静地站在她身边,和她一起看著远方的夜色。
过了很久,桂妮薇儿开口。
“王,您会娶我吗?”
亚瑟沉默了片刻。
“你想嫁给我吗?”
桂妮薇儿转过头,碧蓝色的眼瞳中带著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情绪太复杂了,亚瑟读不全,有惊讶,有困惑,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期待。
“我没有选择。”她说,声音依然温柔,但多了一丝沙哑。
“父亲让我来,我就来,他让我嫁,我就嫁,这不是『我想不想』的问题。”
“在我这里,是。”亚瑟转过身,面对著她:
“我不会娶一个不愿意嫁给我的人,那是囚禁。”
桂妮薇儿的眼瞳微微收缩。
“您……”
“所以我想问你……你愿意吗?”亚瑟的声音很平静,碧绿色的眼瞳中映出她的倒影:
“不是作为公主,不是作为政治筹码,是作为『桂妮薇儿』,你愿意吗?”
桂妮薇儿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碧蓝色的眼瞳中有什么东西在颤动。
她的嘴唇在发抖,但她紧紧咬著下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没有人……”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夜风吹散。
“从来没有问过我这个问题。”
“从来没有人问过我『你愿不愿意』。”她重复著,声音中带著一种压抑了太久的情感:
“父亲没有,母亲没有,宫廷教师没有……所有人都告诉我『你应该怎么做』,没有人问我『你想怎么做』。”
她的眼泪终於滑落,无声地顺著苍白的脸颊流淌。
她抬起手,想擦掉,但手指在半空中停住了。
“抱歉,我失態了。”她低下头,声音恢復了那种温柔的克制。
“你没有失態。”亚瑟从怀中取出一方手帕,递给她:“这是你的『真实』。”
桂妮薇儿接过手帕,擦了擦眼泪。
手帕是白色的,边缘绣著一颗银色的星辰,那是斯卡哈送的,亚瑟一直带在身边。
“谢谢。”她轻声说。
“不用谢。”亚瑟说:“你可以慢慢想,不著急。”
他转身朝城墙下走去。
“晚安,桂妮薇儿。”
桂妮薇儿站在城墙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夜风吹动她的浅金色长髮,几缕髮丝飘到眼前,她没有去拂,只是握紧了手中的白色手帕。
“晚安,亚瑟王。”她轻声说。
这是她第一次,在说完“晚安”之后,嘴角带著真心的笑意。
第二天清晨,桂妮薇儿找到亚瑟,说她想在卡美洛多住几天。
亚瑟答应了,他没有追问原因,只是让贝德维尔为她安排了最好的客房,並允许她在城堡中自由活动。
凯私下问亚瑟:“你不会真的打算娶她吧?”
“不会。”亚瑟说:“至少现在不会。”
“为什么?她长得漂亮,家世也好,对你有好感,连我都看得出来。”
“因为我不想让她觉得,『被选择』是一种施捨。”亚瑟说:
“她从来没有被问过『愿不愿意』。我要让她知道,她有选择的权利。”
凯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
“你真的是个怪人。”
亚瑟笑了笑,没有反驳。
塔楼上,摩根站在窗前,冰蓝色的眼瞳看著庭院中的桂妮薇儿。
“卡美利德的公主。”她轻声说,语气中带著一丝冷意:“长得不错,但配不上他。”
梅莉从书架后面探出头来,紫水晶般的眼瞳中带著一丝狡黠。
“你在嫉妒?”
摩根转过头,冷冷地看著她。
“你再胡说,我就把你变成青蛙。”
梅莉吐了吐舌头,缩回了书架后面。
摩根继续看著窗外的桂妮薇儿。
那个浅金髮的少女正站在花园中,手中握著一朵白色的花,碧蓝色的眼瞳中带著一种淡淡的忧鬱。
“愿不愿意……”摩根轻声重复著亚瑟的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倒是问了个好问题。”
她转过身,继续研究桌上的妖精魔术。
但她的笔尖,在羊皮纸上停顿了很久。
花园中,桂妮薇儿蹲下身,轻轻抚摸著池塘边的一朵白色小花。
她想起了昨晚亚瑟说的话。
“这是你的『真实』。”
真实,这个词对她来说太陌生了。
十六年来,她一直在扮演“公主”的角色,端庄、温柔、贤淑、无懈可击。
她学会了微笑,学会了行礼,学会了说正確的话、做正確的事。
但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真实”的自己是什么样的。
她不知道。
也许,在卡美洛的这些天,她可以试著找一找。
她將手中的白色小花轻轻放在水面上,看著它隨波飘远。
“我会找到的。”她轻声说。
碧蓝色的眼瞳中,第一次有了一丝叫做“希望”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