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寧伸出手,轻轻为成霄揉捏肩膀。
明明只是简单的动作,但她却格外紧张,好在老师並未拒绝。
“老师,今日雪停了,外头景致不错,您整日在內阁中操劳,寧儿陪您出去走走可好?”她轻声说道。
平时两人都是在军机內阁中议事。
像这样的邀请还是第一次。
楚寧回望过去种种,她觉得自己现在最应该做的便是让老师意识到她是个女子,而不只是他的学生。
成霄並未拒绝。
他点点头,裹紧衣袍后从位子上站了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军机內阁,朝后宫中走去。
自从楚寧登基以来,后宫早已荒废多年,格外冷清,仅剩下几个宫人在值守。
如今宫人见到这对师徒竟然出现在后宫,眼神中全是意外和惊恐。
他们纷纷跪倒在地,不敢抬头看。
两人就这样平静地走著,楚寧好几次想开口,但最终都没能说出口。
成霄也不著急,他只是耐心地等著。
楚寧又沉思片刻,她这才终於小心翼翼地拋出了那句压在心底的试探:“老师,待到大军开拔,六国平定,天下归一,大楚再无外患內忧之时,您有什么打算?”
听到这句话后,成霄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长廊的尽头,目光越过重重宫闈,望向那灰白交织的广阔天空。
“陛下,我前半生苦读诗书,久居深山,所求的不过是四句话,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终结这吃人的乱世,还天下一个太平,便是我此生唯一的终极理想,除此之外,世间种种,皆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內。”
成霄的语气中透露著决绝。
这回答既诉说了他的理想抱负,同时也把楚寧接下来想问的问题给堵死了。
那双眼眸中更是只有清冷,没有半分世俗的欲望。
这句话让楚寧心头一沉。
此时此刻,她多希望老师能有几分普通人的感情,哪怕只有几分也好,她第一次感受到心痛的感觉。
她这才彻底意识到,她的老师,根本没有普通人的那些七情六慾。
他是一抹不属於这浑浊人间的白月光,他的眼里只有天下苍生,只有万世太平,根本容不下半点凡俗的男欢女爱。
好在楚寧並非那么容易放弃的人。
她只想要老师,如果不是老师,她谁都不想要。
既然老师想要这天下太平,那她就去把这天下打下来,双手捧到他的面前!
楚寧眼中的失落渐渐被偏执所取代。
她调整好情绪后看向成霄,脸上笑顏如花。
“老师,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真的为您统一了这六国,终结了乱世,您可以答应我一个请求吗?”
很拙劣的表演,但也是楚寧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成霄心中已有几分猜测,但还是主动开口问道:“什么请求?”
见老师竟然回应了她的话,楚寧满心雀跃。
她的笑容中带著几分调皮:“老师算无遗策,能看透这天下人的心思,肯定知道寧儿想要什么。”
这时候如果主动说出来,肯定会让老师对她有所厌恶。
楚寧不希望这样。
老师能算出天下事,她也希望老师能算出她隱藏的那份心意。
哪怕这份心意有些噁心,甚至彻底离经叛道。
成霄並未回答,只是静静地看著她,用沉默应对少女满怀心意的试探。
看著成霄的沉默,楚寧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像是得到了某种默认的恩赐。
“老师不说话,我就当老师答应了,寧儿会很快回来的,等大军凯旋,寧儿再亲口和老师说。”
成霄並未戳穿楚寧的那些念头。
他只是轻声说道:“好,那我等你回来。”
仅仅是这六个字,便让楚寧的心臟狂跳不止。
她见好就收,没再多说什么。
两人在落雪的宫闈中转了一圈,最终又回到了军机內阁。
厚重的朱漆大门再次被推开,成霄解下大氅,没有丝毫停顿地坐回了书案后,重新拿起硃砂笔,继续处理著堆积如山的军务政令。
楚寧站在內阁的门槛外,並没有跟进去。
大门在內侍的推动下缓缓合拢。
楚寧自言自语:“老师算尽了天下大势,算尽了六国兴亡,他刚才的沉默,到底是真的不知道,还是他其实早就已经算出,我真正想要的,就是把他永远囚禁在我的王座之上呢?”
......
大楚歷四百三十七年,初夏。
王都城外,点將台。
大楚整整沉寂五年,蛰伏五年,如今终於要对天下展露自己的实力。
百万玄甲大军列阵於平原之上,兵阵一眼望不到头。
长戈如林,直刺苍穹。
旌旗蔽日,连绵不绝。
肃杀的军威让天空中的云层都为之凝滯,这股凝聚了一国之力的极道煞气,甚至让方圆百里的飞禽走兽都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苍凉而雄浑的號角声响彻天地。
楚寧一身玄黑色的龙纹重甲,腰悬天子剑,立於高高的点將台之上。
那身冰冷的甲冑將她原本窈窕的身段包裹得凌厉无匹,眉心那道暗红色的煞纹在阳光下显得更加耀眼。
五年的蛰伏,今日,她终於要御驾亲征。
楚寧回过头,望向大楚王都的方向,眼底闪过一抹黯然。
她以为老师不会来了。
老师的身子那般孱弱,这几日更是虚弱得连军机內阁的门都极少出。
更何况,老师向来厌恶这些繁文縟节和喧囂凡尘。
在老师的眼里,大局已定,这齣征的仪式不过是个过场。
“罢了。”楚寧在心底默默嘆息,將眼底的那抹失落强行压下。
她要快,必须要快!
大军一日不下六国,老师就要多受一日的反噬之苦。
老师已经再也等不起了。
她要在最短的时间內,把这天下打烂,再完完整整地捧回老师的面前!
楚寧缓缓拔出腰间的天子剑,剑锋直指苍穹,暗红色的煞气轰然爆发。
就在她即將下达开拔军令的瞬间,点將台远处竟然传来马车声。
百万大军军纪严明,本不该有任何异动。
但当看清那辆在亲卫护送下缓缓驶来的马车时,两侧的將领和士卒们还是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他们握紧了手中的长戈,自发地向两侧退开半步,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敬畏。
那是一辆外表极不起眼的青篷马车,但车辕上,却悬掛著一面代表著大楚最高权柄的“国师”令牌。
这五年来,大楚的军人都知道,他们如今能吃饱穿暖皆拜这位久居深宫的国师所赐。
对於这位算无遗策的权臣,全军上下有著一种近乎盲目的尊崇。
马车一直驶到了点將台的台阶下方才缓缓停住。
一只苍白而修长的手,挑开了厚重的车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