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厅里，暖气开得恰到好处，落地窗上蒙著一层薄薄的水雾。
关胜白靠在卡座的沙发背上，手里那杯美式已经凉了，但他没有续杯的意思。
坐在他对面的女人三十出头，短髮齐耳，面容清瘦好看。
眼角几道细纹非但没有减损她的精气神，反而给她添了几分熟妇特有的韵味。
她正是曾佳，也就是杨蜜此时的经纪人。
而在见到关胜白的第一眼，曾佳就不由得眼前一亮。
师承於內地第一代金牌经纪人李晓婉的她，看人的眼光不可谓不毒辣。
当年杨蜜还在荣鑫达当新人的时候，十来岁的小丫头往那儿一站，曾佳就一眼认定了这块料。
隨即便下重本捧她，投资她。
后来更是跟杨蜜做了深度绑定，一起出走荣鑫达，加入美亚，如今又一起密谋著下一步的跳槽。
甚至在关胜白的记忆里，还有另一个尚未发生的例子。
那是几年后，她將在佳行传媒创立之初，一眼看中一个还在上戏念书的新疆姑娘，然后用一纸长达十三年的合约將那个尚在懵懂中的热巴签下。
最后成就了佳行传媒“一门双顶流”的空前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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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时，曾佳看著眼前的关胜白，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蜜蜜这丫头真是没白疼她。
眼前这个叫关胜白的年轻人，確实是一块难得的璞玉。
此时的內娱尚且还没有“顶流”这个概念，但仅凭这张辨识度极高的脸，搭配著在內娱极为稀缺的、充满蓬勃野性张力的气质……
曾佳就能够断定，即便眼前这个男孩除了这张脸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她也有信心將他捧成不输杨蜜太多的一线明星。
更何况，她在来之前已经做过功课了。
孔生导演的新项目《北平无战事》，不是什么野鸡剧组能比的。
能在其中拿到一个戏份不轻的角色，就说明关胜白的演技是经过正儿八经的大导演认证的。
如此一来，眼前的关胜白甚至不能用“璞玉”来形容了。
这分明是一块已经开过窗的翡翠原石，那窗口里透出来的绿光，晃得她眼睛发烫。
曾佳端起面前的拿铁抿了一口，心思已经转了好几轮。
她接下来要掂量的，是关胜白是否是个“聪明人”。
也好让她判断自己要出多少筹码，能用什么样的条件，把眼前这位潜力股绑定多少年。
放下咖啡杯，曾佳露出一个温和得体的笑容，开始从閒谈入手。
“小白，听蜜蜜说你是北电的？陈兵老师的学生？”
“对，陈老师带我。”
关胜白点点头，坐姿端正，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看上去既不过分拘谨，也不会太过隨意。
“陈兵老师可是北电的招牌啊。”
曾佳笑著感嘆了一句，话锋隨即一转，“我听说你之前在《小时代》剧组里，跟柴芝屏柴姐也见过？”
“见过，柴姐人很好，还给我递了名片。”
关胜白老老实实地回答，语气里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感激。
曾佳的笑容不变，眼底却闪过一丝锐光。
“哦？柴姐是出了名的眼光高，能让她递名片的可不多。怎么，没考虑过签她那边？”
“考虑过。”
关胜白的回答意外地坦诚，但紧接著他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著几分迟疑。
“但是......我有点搞不太懂。”
“搞不懂什么？”
曾佳身体微微前倾，露出一个洗耳恭听的姿態。
“就是......”
关胜白皱了皱眉，像是在努力而又拙劣地组织著谈判话术和技巧。
“佳姐，我也不瞒您说。我打听过一些消息，听说师姐跟美亚那边......是不是有点不太愉快？”
曾佳端起咖啡杯的手微微一顿。
她和杨蜜和欢瑞的接触眼下还在保密阶段，圈內知道的人並不多。
但既然是杨蜜的师弟，难保杨蜜私下里跟他透过什么口风。
想到这里，曾佳没有否认，只是含糊地笑了笑：“合约的事情，哪有一帆风顺的。”
“那就是真的了。”
关胜白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隨即又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语速加快了几分。
“曾姐，我就直说了吧。您现在是蜜姐的经纪人，但蜜姐跟美亚那边要真是出了什么问题，您肯定是跟著蜜姐走的对吧？”
曾佳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眯了眯眼。
关胜白仿佛没有察觉到她的审视，继续说道：“那我要是签给了您，万一您跟蜜姐从美亚那边......那个，分家了，那我怎么办？我到时候算谁的人？”
这段话他说得有些期期艾艾，脸上的表情带著几分年轻人特有的、对於“稳定工作”的渴望和焦虑。
曾佳听到这里，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这孩子，居然在担心这个。
“还有——”
关胜白像是打开了话匣子，索性一口气全倒了出来。
“柴姐那边我也打听过，他们公司总部在湾湾，在內地连个正经的办事处都没有。
我问过了，他们签的內地艺人连五险一金都不给交。”
曾佳端起咖啡杯，借著喝咖啡的动作掩饰嘴角的抽搐。
五险一金？
她做了將近二十年经纪人，头一回听到有艺人在签约谈判的时候跟她提五险一金。
“所以我就想问问曾姐。”
关胜白抬起头，眼神诚恳得近乎天真。
“要是我签给您，是签个人经纪约还是签公司约？要是签公司约的话，五险一金能交吗？”
曾佳深吸一口气，把咖啡杯轻轻放回碟子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这孩子，怕不是演戏演傻了吧？
她忍不住侧过头去，想跟杨蜜交换一个眼神。
却看见杨蜜也是一副目瞪口呆的表情盯著关胜白，嘴唇翕动了两下，硬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曾佳再次端起咖啡杯，喝了口咖啡才把那股子荒谬的笑意给压了下去。
想想也是，这孩子大二就輟学了，出道至今唯一的剧组经歷就是现在这部《小时代》。
没签过公司，没谈过经纪约，大概看了点网上零零碎碎的信息，就以为艺人签约跟应届生找工作差不多。
五险一金，亏他想得出来。
曾佳调整了一下表情，放下杯子，露出一个推心置腹的笑容。
“小白啊，曾姐也不瞒你。既然你问到了，那我就跟你交个底。”
她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蜜蜜跟美亚那边的合约確实快到期了。
不光是她，我也会跟著一起走。但不是分家，是更上一层楼。”
“更上一层楼？”
关胜白眨了眨眼，一脸好奇。
“我们已经確定要转投欢瑞世纪了。
欢瑞世纪这几年势头很猛，在內地已经是数得上號的大公司了。”
曾佳的声音里多了几分自信，“而且他们有『大製片计划』，手里攥著好几个大ip，资源管够。
我跟蜜蜜过去之后，不是寄人篱下，是以工作室的形式跟他们深度合作。资源我们挑，项目我们选，剧本我们审。”
她顿了顿，看到关胜白眼中那一丝“正在消化中”的茫然，微微一笑。
“跟你说这些你可能听不太明白，但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就行了。
签给我，你就是在欢瑞这棵大树底下乘凉。
欢瑞是正规上市公司，什么五险一金，那都是最基本的。
你要是表现好，年终分红、项目奖金、代言提成，哪一样都不会少。”
关胜白听到“上市公司”和“五险一金”这几个字的时候，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曾佳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个变化，笑意更深了几分。
“而且你想想，蜜蜜是你的师姐，我是她的经纪人。
签到我这儿来，你就跟那些被大公司签进去然后丟在角落吃灰的新人不一样。
资源我亲自给你对接，剧本我亲自帮你看。你现在的条件，只缺一个懂行的人帮你运作。”
关胜白抿了抿嘴，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那......签约年限呢？”
“五年。”
曾佳伸出五根手指，语气不容置疑，“这是行业標准。五年时间，足够我帮你从零打到一线。”
关胜白低下头，沉默了好几秒。
曾佳也不催他，只是端起咖啡杯慢慢地喝著，眼角的余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关胜白的脸。
终於，关胜白抬起头来，脸上带著几分如释重负的轻鬆。
“行，那就签给曾姐了。有曾姐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曾佳放下咖啡杯，脸上的笑意舒展得像是三月的春风。
她伸出手，跟关胜白握了握，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让人感受到几分诚意。
“小白你是个聪明人，做了个明智的决定。具体的条款我会让法务擬好发给你，你过目之后没问题就签。”
“好。”
关胜白点了点头，笑得乾净而靦腆。
曾佳又说了几句场面上的话，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錶，站起身来。
“那就这样，我还得赶飞机回京都，就不多留了。蜜蜜，你跟小白再坐会儿，帐我已经结了。”
说罢，她拎起包，步履匆匆地走出了咖啡厅。
只是曾佳没有注意到的是，在她转身的那个瞬间，关胜白脸上的笑容就像是被风吹散的薄雾一般，悄然淡去。
......
咖啡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杨蜜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透的拿铁，也不喝，就那么端在手里，用一种审视的眼神盯著关胜白。
“五险一金？”
她的声音里憋著笑。
关胜白往后一靠，方才那个期期艾艾、錙銖必较的稚嫩模样已经消失得乾乾净净。
他靠在沙发背上，端起桌上那杯冷掉的美式抿了一口，神態从容得像是换了个人。
“师姐，你那杯凉了，要不要换一杯？”
“少给我转移话题。”
杨蜜把杯子往桌上一搁，身体前倾，那双灵动的大眼睛里满是探究。
“五险一金？上市公司？签约年限？你骗得过佳姐，你还想骗我？”
杨蜜又不是第一天认识关胜白。
以她这个师弟的灵气和悟性，怎么可能是眼前这个为了五险一金跟人斤斤计较的愣头青？
关胜白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收敛了笑意，反问了一句。
“师姐，你就这么信任曾佳吗？”
杨蜜愣了一下，然后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我从十几岁的时候就认识佳姐了。可以说没有佳姐，就没有今天的杨蜜。我能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完全是佳姐成就的。”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
“我信任她，就像是她信任我一样。这句话，我没有跟你开玩笑。”
关胜白沉默了一瞬。
他看著杨蜜眼里那份坚定到近乎固执的光芒，心里翻涌起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知道这份信任是真的。
杨蜜对曾佳的信任，从头到尾都是真的。
从十几岁被李晓婉相中签约荣鑫达开始，曾佳就一路带著她，捧著她，帮她挡过多少明枪暗箭。
后来她们一起出走荣鑫达，一起加入美亚，现在又要一起转投欢瑞。
每一步曾佳都冲在最前面，替她铺路，替她扫雷。
杨蜜把这份恩情记了十几年，到后来成立佳行的时候，她把公司股份分给曾佳，把决策权分给曾佳。
可这份信任的结果是什么呢？
关胜白上辈子看得清清楚楚。
佳行传媒上市后，杨蜜成了被资本裹挟的棋子。
那场对赌协议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不得不在烂剧和综艺之间疲於奔命，口碑一点一点被消耗，灵气一点一点被磨灭。
而曾佳呢？
曾佳是那个制定对赌协议的人，是那个用杨蜜的名气做槓桿撬动资本的人，也是那个在杨蜜被榨乾价值之后，毫不犹豫將她扫地出门的人。
从始至终，杨蜜只是曾佳手里最值钱的一件商品。
但此刻关胜白看著杨蜜那双亮得有些灼人的眼睛，却一句话都没有说。
娱乐圈里有一种残忍，叫做用十几年去证明一份信任从头到尾都是错的。
他没有资格帮杨蜜做选择，她这个人到了黄河都不会死心，要亲眼看著棺材才会掉泪。
“那就让时间证明一切吧。”
关胜白把空了的咖啡杯轻轻放回桌上。
杨蜜却以为他还是不信，噘了噘嘴，嘟囔道。
“你啊你，就是家庭遭了变故，尝遍人情冷暖，防备心才这么重。佳姐要是知道你刚才是装出来的，肯定得气死。”
关胜白只是笑了笑，没有辩解。
当经纪人进化成资本怪物的时候，很多时候只会选择相信自己的分析，而不是自己的眼睛。
曾佳今天看到的是一个錙銖必较的天真愣头青。
这份印象一旦在曾佳心里扎下根，她就很难在短时间內推翻自己的判断。
而这份“误判”，恰好是他现在最需要的缓衝期。
利益会帮他蒙住曾佳的眼睛。
至少，在杨蜜还没被榨乾之前，曾佳的眼里大概率只看得到报表上逐年递增的那个数字，而不会注意到关胜白手里悄悄攒了多少张牌。
关胜白伸手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师姐，走吧。”
......
解决完经纪人的事情之后，关胜白此时只需要等待明天的杀青戏结束，便是天高任鸟飞了。
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而他的好心情一直持续到了晚上。
关胜白回到酒店房间，洗了个热水澡，换上乾净的白色t恤和运动裤。
然后他泡了杯红茶，打开床头灯，靠在床上继续啃那本已经快被他翻烂的《北平无战事》原著小说。
窗外上海的夜色被霓虹灯染成了曖昧的粉紫色，远处黄浦江的汽笛声隱隱约约地穿过来，被酒店的隔音玻璃滤成了一层薄薄的背景音。
他正看到方孟韦在警察局里跟徐铁英对峙的那一段，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
关胜白挑了挑眉。
他这个號码是重生之后才换的，知道的人並不多。
也就是剧组里那几个，再加上陈兵老师，还有前几天在京都饭局上见过的孔导、李导、王愷他们。
他拿起手机，发现发信人的名字是郭碧庭。
这倒是有些意外。
郭碧庭在剧组里话少得可怜，即便是麻將桌上也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杨蜜旁边，偶尔被他逗笑了也只是抿著嘴偷笑。
即便是在情丝牵绕发威的那段日子，两人之间也保持著一种相对安全的距离。
而且她跟关胜白交换过联繫方式，但从来没主动发过消息。
关胜白点开对话框，只看到一个地址。
是沪市一个商k的地址定位，以及一个包厢號码。
他皱了皱眉，正准备打字问她是什么意思，第二条消息紧跟著弹了出来。
同样的发信人，同样的白色气泡。
上面只有两个字。
“救命。”
关胜白看到这两个字的时候，瞳孔骤然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