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诗的视野中,之前还唯唯诺诺,像是在恐怖片里第一个嗝屁的倒霉蛋的时堰,此刻却像是化为了战神。持著一把燃烧剑冲入百妖之中,有如无妖之境一样,被剑砍中的妖怪如同小麦般倒下,然后在挣扎中被血色的火焰焚烧殆尽,整个场馆都迴荡著悽厉的嘶嚎。
“这……是怎么做到的?”
唐诗很是震惊。
要知道人类想要伤害到妖怪,就只有两种方法。一种是使用妖怪的力量,诸如斋庭寮那般让妖怪附身。一种是使用特定的武器,就像他们这些执剑人的剑一样。
可时堰手里的剑,明明就是一把再普通不过的,在淘宝上花个几百块钱就能买到的廉价装饰品。
但时堰却能將这么一把剑,直接附带上斩妖的特性。
这种情况,唐诗还是第一次见到,她忍不住问齐飞:“你一开始就预料到了吗?”
这怎么可能?这种事情我也没见过啊。
“当然。”齐飞微微頷首,表情无比自信,“我早料到此子不凡。”
唐诗翻了翻白眼,已经明白齐飞是在胡扯了。
但此时她也没心情与齐飞计较,而是再次將目光转向了馆中,看著那如同恶鬼般斩妖的少年。
身为除妖者,唐诗很清楚时堰的这项能力有多么强大。因为这意味著只要他愿意,就可以无视时间、地点的限制,隨时可以进行斩妖除魔。不像是他们,一旦手中无剑,便和常人无异。
所以唐诗才会一直將剑带在身边,就是防止遇到突发情况时没法迅速响应。
可剑不离身也会带来其他的问题,最直接的就是,剑本身也是还有妖力的,甚至不止是妖力,还有千百年斩妖除魔所留下的杀气。对於感知力强大的妖怪而言,这份杀气简直就像是收废品小车上的喇叭一样,能一嗓子把你从午睡中惊醒的那种。
而为了应对这点,执剑局又製作了特別的封箱,来隔断剑的妖力与杀气。可这种隔断也就只能针对一些感知力没那么强大的小妖,对於那种大妖的效果不明显。且解开封箱將剑唤醒也是需要一定时间的,在与那些顶级大妖的交手中,这点时间往往是致命的。
可时堰就完全不需要担心这个,他的能力对於妖怪而言,就像是一个外表看起来平平无奇,手无寸铁的傢伙,却在走到你身边时猛地捡起一根树枝斩下你的脑袋一样。
能將身边的任何东西化为斩妖的利器……
唐诗看著时堰那驍勇的身姿,呼吸都一点点的屏住了。
这是天生的斩妖者。
但就在唐诗生出这个念头的时候,馆內的时堰却突然栽倒在地,连滚数圈。
“怎么了?!”唐诗一惊,“他被妖怪的力量反噬了吗?”
“呃,好像不是。”齐飞瞄了一眼,神情古怪,“他好像是体能不够,腿软了。”
唐诗:“……”
……
淦,没力气了。
时堰大口的喘著粗气,双腿却颤得像是在打摆子。
也不知道是不是肾上腺素的缘故,时堰感觉刚才的自己猛地像是项羽,刀刀烈火,什么妖魔鬼怪都拦不住他。
但现在肾上腺素退去了,他才感觉整个身体都快要被掏空了,连站都快要站不起来了。
不会吧?这高中生的身体也不太行啊,怎么感觉还不如他上辈子的社畜之躯……好吧,如果是上辈子的话,他大概早就已经倒了。
“呦呦呦,这就不行了啊。”眼见时堰栽倒,緋红的声音很適时的响了起来,“亏你用的还是我的力量,却连个这么垃圾的小妖怪都解决不了。你这可真是……嗯,杂鱼?”
緋红想起了之前从齐飞那听来的词语,虽然她也不知道这个词的具体意思,但感觉攻击性还是挺强的,她很喜欢。
时堰嘴角微抽。
怎么真从大妖变成雌小鬼了?
不过他也知道緋红说的是对的,他虽然一顿爽砍,將这些尸骸作为燃料,將整个场馆砍得像是燃烧中的芦苇丛(緋色不会点燃正常物体),看著倒是很壮观了,但却没有多少用处,仍旧有新的尸骸从地底爬出,仿佛无穷无尽似的。
这是怎么回事?
“放弃吧,你的身体撑不了多久的。”緋红悠悠的说道,“现在交给我还来得及……只收你二分之一条命,怎么样,和划算吧?”
“你还不如直接杀了我,如果你能做到的话。”
时堰没好气的回了一句,而后再次思考了起来。
他已经砍了这么多,但数量依旧不见减少,那就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这里的妖怪真就是这么多,当初那些被杀掉的僕从全部转换成了妖怪,而另一种就是,他一直都没有攻击到妖怪的本体,解决的都是幻象之类的存在。
那么究竟是那一种可能呢?
时堰觉得只能是后者,因为齐飞说过,如果真有那么多的妖怪聚集在同一个地方,那就不是他能解决的小问题了。
而如果是后者,那时堰要做的事情就很简单了。
他將仍剑横亘在胸前,而后伸出了舌头,舔祗著那既是火又是血的“緋色”。
接著,他的眼前便涌现出了一条又一条的黑线,而这些黑线,同时涌入了一个地方。
时堰的嘴角微微掀起,但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剑刃上的“緋色”已经黯淡了不少。
……
“他好像知道该怎么破局了。”
唐诗注意到时堰往正確的方向看去后,稍稍鬆了口气后,略带埋怨的说道。
“真是的,一早这么做不就行了吗?战斗智商实在是太低了。”
唐诗看时堰的战斗,感觉就像是在看一个顶级的数值怪在被一个狡诈的机制怪戏耍。
时堰就是那顶级的数值怪,那血色之炎真感觉碰上就死,但偏偏却一下都碰不上,尽在被妖怪戏耍了。那妖怪就像是放风箏似的放出了一个又一个诱饵,而时堰正就每一个诱饵都在全力以赴,这样下去迟早会被妖怪耗死。
好在现在,他终於找到妖怪的位置了。
“战斗就要结束了。”唐诗做出了判断,“那妖怪挡不住他的。”
但齐飞却摇了摇头:“难说。”
唐诗立刻斜著眼睛盯著齐飞,显然对他质疑自己感到很不满。
虽说在理论知识上,她远不如齐飞。但在战斗理解上,齐飞却是远不如她的。毕竟两人一个是战斗科目一次过,理论掛了无数次,一个是理论科目一次过,战斗掛了无数次。所以只要涉及理论上的事情,她就会听齐飞的,但涉及战斗上的,齐飞就会听她的,两人几乎从不越界,但是现在……
齐飞自然是注意到了唐诗的不悦,便笑著摇了摇头:“我可不是在质疑你的判断,但你没发现时堰已经快要极限了吗?”
“你是说体力?”唐诗皱起了眉头,“他应该还够完成一次攻击。”
“不是体力,是他的精神。”齐飞说道,“他和我们不一样,我们的力量来源於剑。而他的力量来源——我是说他从妖怪体內抽出的那一部分——这一部分是需要靠他的精神力来维持的,你可以理解为那团火焰的燃料。”
唐诗明白了:“你的意思,他已经快要维持不住现在的力量了?”
“力量应该还是能维持住的,拼尽全力咬咬牙坚持一下就可以。”齐飞说道,“但力量之外的东西就说不定了。”
“要么就说人话。”唐诗完全不吃齐飞这套,“要么就別说。”
“……意思就是,他精神状態会很不稳定,容易受到精神方面的干扰。”齐飞说道,“而他现在面对的,是数百名枉死千年的冤魂集合体。”
……
时堰在短暂的缓了几口气后,再次奋起。
这就是高中生肉体的好处了,哪怕已经累得半死,停下来缓一缓依旧能榨出力气。
而他现在的目標,就是五十米外的一具古尸。
这並不是被製造出来的尸骸,而是一具真正的,尚在尸坑里没有挖掘完毕的古尸,外表看起来没有任何的异样,但在时堰短暂的妖之眼中,它就是所有妖气的源头。考古局显然也是因为挖到了这个才唤醒了它。
那么接下来要做的就很简单了,衝过去给它来上一剑,那就什么都解决了。
而它似乎也意识到了危险,其余尸骸的速度猛然提升,前赴后继的想要阻止时堰。
但显然没有任何用处,在緋色面前,这帮傢伙就只是燃料而已。
可就在时堰觉得这场除妖考核终於快到尾声的时候,他的视野突然模糊了起来,耳边也传来了模模糊糊的呼叫声和惨叫声。
“我,我不是黎王!”
“不,不要,不要杀我。”
一阵血色涌入视野,时堰看到一名身穿盔甲的士兵,正面无表情的將试图逃离此地的侍女杀死。
什么鬼?
时堰用力的眨了下眼睛,才看到眼前依旧是考古馆,那个妖怪的本体离他只有不到二十米了。
於是他继续上前,但脚下传回的触感却並不是尸坑,而是坚硬且湿滑的路面。
他下意识的低头,发现自己正踩在被鲜血浸透的青石砖上,道路的两侧堆满了尸体。
又来?!
这是那个妖怪的新手段吗?
时堰隱隱感到不妙了,他的视线不断在场馆与两千年前的黎王府切换,甚至越靠近妖怪本体,切换的频率也就越高,宛如幻灯片一般。
但好在,他始终都能看到象徵著妖力的黑线,不管是在场馆还是在黎王府。
所以时堰继续往前走,同时砍翻那些想要趁机將他扑倒的尸骸。但在视角的不断切换下,时堰前一秒才砍翻的尸骸,后一秒就会变成黎王府的僕从。他们身上的血色之炎也转化成了真正的血液,甚至这些鲜血溅到了时堰的身上,时堰还能感受到那滚烫的温度。
砍妖怪和砍活人的感受是不一样的,所以时堰即便知道这些是假的,却也仍旧感受到了莫大的心理压力。
没有办法,时堰只得加快脚步。
十五米、十米、八米、五米……
他离妖怪的本体越来越近,已经近到再一个衝刺就能够到的程度了。
但他的脚步却越来越沉重,因为视角停留在黎王府的时间越来越长,耳边的惨叫声也越来越清晰,他的意识也越来越模糊,似乎有些分不清哪边是现实了。
终於,他停下了脚步,將一把铜剑抵在了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肩膀上。
小女孩哭著求饶。
他摇了摇头。
因为他不能违抗皇命。
……
“坏了。”看著已经站在了目標前,却呆愣著止在了最后一步的时堰,齐飞忍不住嘆了口气,“还是著了道,就差最后一点点了啊。”
“但他已经做的够好了。”
“当然。”齐飞自然承认,“考核已经通过了,你去把他带回来吧,別让那些妖怪真的伤了他。”
唐诗微微頷首,又双叒叕的拔出了剑,再次朝著即將被尸骸吞没的时堰衝去。
……
“饶了我,好吗?”
时堰有些犹豫。
虽然是奉了皇命而来,但他还是无法说服自己对这样一个孩子下手,特別是他还知道这个孩子是被冤枉的,从一开始就知道。
可是皇命难违……
也不知为何,手上已经沾满了无辜者鲜血的时堰,此刻竟挣扎了起来。
他到底该怎么做?
而也就在这时,一道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响起:“下不了手的话,就交给我吧。”
“你……是谁?”时堰有些恍惚。
“我是来帮你的人。”那人循循善诱,“你不愿意做的事情,全部交给我,我来帮你……背负黑暗与罪孽。”
背负黑暗与罪孽?
时堰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不知道是对方的话確实很有说服力,还是他確实是想要逃避,此刻他的心神也不由自主的向著这道声音靠近了。
“来,就这样……把一切都交给我来处理吧。”
对方轻轻的说道,声音温柔得像是母亲,时堰也在一点点的鬆开手,似乎就要沉溺进去。
“我只收你二分之一条命。”
对方温柔的说著,仿佛这是个再良心不过的买卖。
不过落在时堰的耳中……
什么,二分之一条命?
就像是捕捉到了什么关键词,时堰那原本迷茫的瞳孔瞬间清澈了起来。
他想起来了,一切都回想起来了。
他妈的雌小鬼,又想要我的命!
警惕与愤怒同时涌上心头,將诸如茫然、自责的一切情绪冲走。
於是他举剑,劈下。
幻境应声而碎!
眼前哭泣的小女孩,连同她背后那座血色的黎王府,都在剑锋下化为泡影。
取而代之的,半埋在地底的那具丑陋乾尸,被“緋色”所点燃。
“轰——!”
火焰不再附著於刀身,而是化作一场席捲一切的风暴。它以时堰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疯狂扩散,將现实中上百具扭曲的尸骸尽数点燃。先前还凶戾滔天的怨魂们,此刻连哀嚎都发不出一声,便在緋色的狂潮中化为了灰烬。
终於结束了。
时堰深吸了一口气,熄灭了緋色。
该去找齐飞匯报了。
他下意识的转过身,而后被嚇了一跳。
因为他看到唐诗就站在他的身后,还保持著拔剑的姿势,表情十分僵硬。
“您,您这是?”时堰心里一慌,心想不会是緋红那白痴被发现了吧?
但唐诗却什么都没有说,她只是看了一眼自己那抽出了一半的剑,又看了看那还在燃烧的灰烬,沉默了半晌后,收剑离开,只留下了一句。
“下次別打这么惊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