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楚生成功获得了外出许可,过程十分顺利。
顾晏如没有追问他要去哪里:“小楚,中午前给阿姨发个消息,知道吗?”
楚生心里发虚:“知道了顾姨,我就出去坐坐,顺便看看书。”
顾晏如低头看了眼他手里那本《包法利夫人》,眼神柔和了不少。
“咖啡厅人多,注意保管东西。”她顿了顿,又从包里拿出两张百元钞票,塞进楚生手里,“別总想著省钱,想喝点什么就点。”
楚生捏著那两百块,感动得差点叫妈:“顾姨,不用,我有钱。”
话虽如此,手已经很诚实地把钱塞进了裤兜。
顾晏如看见他这个小动作,轻轻笑了下,没拆穿:“早点回来。”
“好嘞!”
出了君海路13號,二十七分钟后,海城分局对面的街口,公共卫生间最里面的隔间里,暗红色光芒一闪。
莉莉丝推开门走了出来。
她站在洗手台前,对著镜子整理了一下蕾丝领口,又把小洋伞夹在臂弯里。
今天是商业会谈,气势上她就不能输!
不就是咖啡么?小镇怎么你了?能比蜜雪冰城贵到哪里去?
楚生抬起精致的小下巴,踩著厚底小皮鞋,昂首挺胸走向那家咖啡厅。
咖啡厅门头是黑底金字,【l』écume noire】
下面还有一排更小的字,【salon de café· patisserie· torréfaction】
一个字没看懂。
“呵。”她故作镇定,伸手去拉门。
没拉动。她皱起眉,又用力拉了一下,门还是纹丝不动。
玻璃门上贴著一个小小的金色单词,【poussez】
楚生盯著它,心里冷笑。噗噻?
这法语也不难嘛,八成就是“请拉”的意思。
於是她双手抓住门把手,使劲一拉!
门內,一个穿白衬衫黑马甲的服务生看了她几秒,走过来隔著玻璃礼貌地笑了一下。
然后他轻轻往里一拉,门开了。
楚生保持著双手拉门把的姿势,和服务生大眼瞪小眼。服务生微微欠身:“bonjour,mademoiselle.”
笨猪?骂我?
她强撑著小脸,冷艷地点了点头:“笨猪!”
服务生笑容没有变化,职业素养很强:“请问您有预约吗?”
终於说人话了。楚生暗暗鬆了口气:“没有,我等一个朋友。两个人。”
“好的,这边请。”
咖啡厅里面很安静。天花板吊著小小的黄铜灯,墙上掛著几幅黑白照片,桌子之间隔得很开,每张桌上都摆著一小束花。角落里有个开放式吧檯,咖啡师穿著白衬衫,正拿一个细嘴壶慢慢注水。
楚生被带到靠窗的位置,正好能看见街对面的海城分局大楼。那栋九十九层的建筑沉默地佇立在那里,给了她一点安全感。
服务生替她拉开椅子。楚生刚想一屁股坐下,又意识到这种地方不能太隨便,於是小心翼翼地把裙摆往下一拢,坐得端端正正。
服务生把一条白色餐巾放到她手边。楚生迟疑了一下,拿起来,准备围脖子上。
服务生的笑容一僵:“女士,餐巾放在膝上就可以。”
“哦。”
楚生面无表情地把餐巾摊开,盖在腿上。
城里人规矩真多。
服务生又递来菜单。黑色真皮封面,压著金色花体字。楚生打开第一页,当场闭眼。
全是法语。真的全是。
【les classiques】
【café crème】
【noisette】
【allongé】
【les grands crus】
【panama geisha hacienda la esmeralda— lot mario san josé— v60】
【colombie inmaculada eugenioides— siphon】
【jama?que blue mountain no.1— wallenford estate— filtre】
服务生站在旁边,温声问:“您想先点些什么?”
楚生抬头,只见那服务生露出了一个优雅的微笑。微笑中带著一种“我知道你看不懂,但我不会戳穿你”的意味。
楚生低头再次看菜单。经验告诉她,越靠前越基础,普通咖啡肯定在前面,便宜东西才会放在显眼位置。真正有格调的人,点单要从后面开始。
她视线落在【les grands crus】下面。
这个標题最长,字越多越值!
楚生用指尖在那几行字上划来划去,装作正在认真鑑赏,最后点了两款名字最长的。
“这个。”她指著第一行。
“还有这个。”她又指著第二行。
服务生看了一眼,语气明显更郑重了些:“女士,您確定是巴拿马翡翠庄园geisha拍卖批次,还有哥伦比亚inmaculada eugenioides吗?”
楚生立刻点头:“確定。”
服务生又问:“这两款都是藏豆,需要单独手冲和虹吸萃取,不参与续杯。”
听著就高级。楚生眼睛微微一亮。
“没事,要两杯。一杯给我朋友。”
服务生记下单子:“好的。请稍等。”
他走后,楚生鬆了口气,拿起桌上的冰水喝了一小口,水里加了一片薄薄的柠檬,杯壁很凉,喝起来没什么味。
楚生看著街对面的分局大楼,又看了眼手机。
十点十二。她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八分钟。
她打开微聊,给鹤仙人发消息。
【莉莉丝】:我到了。
对面没回。楚生哼了一声,放下手机。
吧檯那边,咖啡师开始处理她点的第一杯咖啡。她先拿出一个小小的银色密封罐,开罐后还低头確认標籤。接著把豆子倒进白色称量杯里,电子秤上的数字停在20.0克。
磨豆机只响了几秒。咖啡师又倒掉了一点粉,重新调磨,拿温度计测水温。滤杯是陶瓷的,滤纸被热水打湿后,水被倒进废水缸。接著她把咖啡粉倒进去,轻轻摇平,细嘴壶绕著中心缓慢注水。
楚生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第二杯更离谱,咖啡师拿出了一个上下两截的玻璃壶,底下点火,上面插管,水咕嘟咕嘟往上跑。
十分钟后,两杯咖啡被端了上来。
第一杯装在薄胎瓷杯里,旁边放著一个小玻璃壶和一张卡片。卡片上写著:
【panama geisha hacienda la esmeralda— lot mario san josé】
【variété:geisha】
【process:washed】
【notes:jasmin, bergamote, miel, pêche blanche】
第二杯是玻璃壶旁边配了一个小小的品鑑杯,卡片上写著:
【colombie inmaculada eugenioides】
【espèce:coffea eugenioides】
【process:natural】
【notes:sucre brun, yaourt, fruits tropicaux】
服务生解释道:“第一杯是巴拿马翡翠庄园geisha拍卖批次。geisha品种本身產量低,这个批次是高海拔地块手工採摘,水洗处理,豆子有独立编號。我们用v60手冲,水温92度,粉水比1比15,出杯会比较清亮。”
楚生努力点头。
服务生又指向第二杯:“第二杯是哥伦比亚inmaculada庄园的eugenioides。它是阿拉比卡的亲本之一,咖啡因低,產量很小,甜感高,常见於比赛用豆。我们用虹吸壶做,能保留它比较柔和的酸甜。”
楚生继续点头。
服务生最后把一个小银夹放到桌边:“这是帐单。”
楚生顺手拿起帐单,小脸唰地变得惨白。
【panama geisha hacienda la esmeralda— 1288】
【colombie inmaculada eugenioides— 988】
【service charge 10%— 227.6】
【total— 2503.6】
楚生盯著最后那个数字,瞳孔微微放大。
两千五百零三块六!
她缓慢地抬起头,看向服务生:“这个……是日元吗?”
服务生保持微笑:“rm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