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住,就是你,带回去审一审。”
几个青衣捕快一涌而上,把街心一个挑著担子的壮汉按住。
旁边两个小孩,也很快被抓。
被抓的三人明显就是父女三人,壮汉大概不到三十岁,麵皮枯燥黧黑,两个小孩看上去八九岁,衣衫破烂。
三人被这一嚇,壮汉立即双腿发软,哆哆嗦嗦直叫冤枉。
两个孩子也被嚇哭了,直叫爹爹。
避在一旁店铺门前的李诚,看著几个捕快凶神恶煞般捉住一个壮汉和两个小孩,面色大变。
转头看向离得较远的二弟李信,眼中全是骇然。
此时,他终於明白了先前李信叮嘱三个人离得远一点是什么意思了。
原来真的有人埋伏,他把一切想到了最前面。
“小月,別露头。”
李诚反手拍了拍背筐,轻声道。
“小月最听话了,二哥都说了好几遍,不露头。”
关键场合,小丫头一直很乖。
李诚放下心来,努力平静心情,看看二弟又混入人群之中,往皇城方向走,他连忙跟上。
“绝对不只这一例,估计是不管抓对抓错,先抓了再说。大哥,不要东张西望,有捕快过来,我会提醒你。”
李信不但没慌,反而放下心来。
从捕快胡乱抓人的举动之中,可以证明一件事情:
昨天晚上,那两个逃跑又被抓的汉子,估计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关於三人的长相,说得並不清楚。
而且,他们就算还活著,也並没有被带到京城来认人。
道理很简单,十六岁的李诚虽然长得浓眉大眼,一脸粗獷,但也算是个端正英武的半大青年。
与那个三十岁左右的汉子,差得太远了。
至於李信和李小月两个,长相隨了母亲,长相就好看多了。
不说自己,单说小月。大眼睛,小嘴巴,虽然瘦得有些脱了形,五官骨相看上仍然极为舒服,十分精致。
养胖一点,绝对是一个小美人胎子,聪明伶俐人见人爱。
比那被抓的两个小孩,要可爱得多。
……
一路走来,李信也不是逮著谁就打问,这样太过显眼。
多数时间是自己寻找。
到了皇城跟前,大街分岔两边,他有些犹豫,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此时从身边走过的一个老大爷,衣著虽然不怎么奢华却也整洁乾净,面色红润,背著手溜达。
一些推著独轮车的平民,有意无意的避著他一些,不敢挤攘。
像这种人就是閒人,有点身份却不高,面目和善不刻薄,年纪大了也喜欢嘮叨。
向他问路的话,不会受到呵斥。
“大爷,您知道李万山这个人吗?听说他在前门大街开医馆?”
“你说的应该是李神医,他啊,问我你是问对人了。宝参堂名气不大,生意也不算好,但这位的確是有真本事的。你们跟他是什么关係。”
“是我叔……”
李诚隔著五步远,听到老大爷知道叔父的消息,心中一喜,连忙几步赶了过来,开口就露了馅。
李信连忙提高声音,瞬间打断他的话:“是我叔父介绍过来看病的。家中老娘病重,我去问问看。
也不知这位李神医能不能出诊?叔父说他医术高明得很,而且,看病便宜。”
“原来这样,真是个孝顺的好孩子。顺著皇城根,往西大概经过十一二个店铺,就能看到宝参堂。”
老人也不怀疑,讚赏的看了李信一眼,呵呵笑著说了两句。
“多谢大爷。”
李信拱手行礼,別过面相慈和的老大爷,很快就找到了宝参堂的招牌。
探头看了眼,就见门户敞开著,药香飘入鼻端。
前堂空落落的,一个年轻人在抹著柜檯,屋內並没有人。
反倒是后院之中,传来爭执。
“都说了不要给那人治病,结果你非得治。
好了吧,这下看你怎么收场?实在不行,我带著小宛回去娘家,你一个人过吧。”
妇人声音尖厉,隔著两重门,都感觉微微刺耳。
“当初也没长后眼,谁知道……夫人,隔墙有耳,你还是別多说了。这次有个好机会,能抓住肯定可以翻身。”
一把疲惫的中年人嗓音响起,话语中全是沮丧和无奈。
“是要瞧病吗?”
李信正想多听两句,旁边擦著桌子的青年走了过来。
这人十七八岁的样子,面相斯文,嘴唇略薄。目光带著些许审视,在李信和李诚身上扫视一眼,说话就显得不那么热情。
“李万山是我叔父。来看望他。”
“李,李……师父,您老家来人了。”青年神情一变,连忙转头呼喊一声,脸上就掛满了笑容。
“叔……”
见到李万山,李诚眼泪就流了下来。
连忙放下小月,向前问好。
几人又见了婶娘……
李信还没忘了从背筐里把两只狼腿拿出来。
“你是诚儿,还有小信。唉唷,小月儿都长这么大了。”李万山也是眼睛微微湿润,都顾不得还在门口,连忙问道:“大哥大嫂他们呢,还好吧?”
听说三兄妹是家乡受灾,父母亡故,一路奔波来到京城,李万山捂著脸大哭出声。
婶娘在一旁安慰,旁边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也跟著抹眼泪。
如果先前没听错。
这小姑娘,应该就是自家堂妹,名叫李小宛。
“夫人,把西厢收拾一下,让诚儿他们住吧,我跟小舟挤一挤,你今晚就带著小宛睡。”
李万山稍稍平息心情,就安排上了。
旁边侯著的青年连忙说道,“不用不用,师父,就让他们住我那间。我住在前堂就行,搭个板子铺个被褥。”
“那怎么行,前堂夜寒露重,生病了咋办?听你姑父安排就是。”
婶娘在一旁突然插嘴道。
“姑姑!”
青年神情略显尷尬,於是就不作声了。
李信听著这话,心中微微一愣,好像明白了些什么。
他自进了后院,就发现婶娘面色一直难看,並没有笑脸。
也不知道是见到几个穷亲戚上门,还是因为先前爭吵的事情。
默念一声【通灵】,打开秘技。
李信眸光微闪,心中就大感惊讶。
他发现,哭得极为伤心的叔父李万山,身上一圈白色微光十分显眼。
而婶娘呢?
身上的光弧竟然是灰色的,看著就让人不喜。
除了她之外,那个一脸尷尬的伙计打扮的青年,身上也是泛起灰色弧光,灰中甚至微微有点发黑。
这是个演员。
反倒是堂妹李小宛,身上的光弧是淡红色的。
如果说,大哥和小妹身上的桔红色光芒代表著极为亲近和信任。那么,淡红色应该是很有好感,比较亲近。
白色是什么鬼?
灰色黑色,那更不用多说了,看著就感觉难受。
应该是排斥,甚至是恶意。
这么狗血的吗?
还没等大哥李诚说什么,李信就开口说道:“我们就是过来看望叔父婶婶。倒不是不想住上一晚。而是大哥早就寻了活计,也有了住处,就不劳烦。”
“那怎么行?在京城人地两疏的,你们住外面,我也不放心。”
李万山脸色一变,揪著鬍子,怒声道:“这样做,是没把我当叔叔,让我怎么跟大哥大嫂他们交待?”
“二叔言重了,又不是离得很远。到时有閒,我兄妹几人也会前来探望,也好与小宛妹妹好好亲近。”
李信笑著说道,声音虽然不大,却很坚决。
“一来就说要走,那怎么行,怎么也得吃顿午饭。”
婶娘面色稍霽,声音柔和了些。
李信就发现,她身上那灰色弧光悄悄变淡,最后变成了白色。
倒是那名叫【小舟】的青年,面上虽然依然在笑,身上的灰色却仍然没有变化。
至於叔父李万山。
他仍然是白色。
记忆中听父母说过,这个身体祖父去世之后,二叔没成亲那会,好像是被爹娘两人带著的。供他学医,供他习武。
那时家里情况还好,大笔银子花在他的身上……
……
在叔父家里吃了顿不知道啥滋味的饭食之后,兄妹几人告辞离开。
李万山送出门口,还塞了一锭银子到李诚怀里,推让一番之后,李诚就收下了。
李信再没多说什么,表现出一个小孩子该有的样子。
反倒是小月丫头,一顿饭的工夫,就与李小宛两人玩得很好,两人嘰嘰喳喳的捨不得分开。
走出老远。
李诚转头回望,突然嘆了口气,脑袋低垂。
“咱们有钱,何处不可安身立命?”李信好笑的看著李诚,心说大哥莽归莽,却也不傻。
“二弟,你別掉书袋啊,明知道大哥我听又听不懂。”
“不,该懂的时候,你比谁都懂。”
李信若有深意的说道。
大哥其实也早就看出来了,叔父婶婶两人,颇有点“送瘟神”的味道。
自己几人投奔过来,宝参堂不是不能安顿,是不想安顿。
最后赠送五两银子,收下就收下了,也许能让大家都心安。
庄稼人有自己的活法,自尊而又自卑,对很多事情,其实是很清楚的。
“是啊,大哥最聪明了。”小月趴在背筐里幽幽说道。
“哈哈。”李诚咧开嘴大笑,笑得就像个大傻子。
“刚刚没吃饱吧,小月,咱们再去吃一顿。”
“好啊好啊,我要吃那个红汤。好香哦,好好吃的样子。”
白生生的馒头,红通通的羊杂汤,生意极好,摊位前挤了不少人。
李信眼尖,还看到了上面写著歪歪扭扭的字跡:
【馒头:一文】
【羊汤:六文】
倒也不贵。
“那就去喝碗汤,看著里面的肉好像还不少。”
三兄妹身体亏空得厉害,吃肉哪有吃饱的。
刚刚在叔父家里,也没怎么动筷,此时早就馋得厉害。
“味道一般般。”
几人坐下,每人叫了一碗煮得稀烂的羊杂汤。
看著大哥和小月两人吃得很香,李信吹著热气喝了一口,就有些失望。
只能说,除了盐味和膻味,肉汤並不算鲜美,感觉差了点什么。
这种味道生意竟然还好……
能有肉吃就不错了,还讲究个什么劲?
李信目光在四周破衣烂衫的食客身上扫过,不由心中微动。
“二哥,好好吃哦,我能不能再吃一碗,不,半碗。”小月可怜巴巴的恳求。
“好,我给你再端一碗过来。”李信顺口应下,心想丫头从小就跟自己特別亲,要吃的也从来不客气,这样其实挺好。
李诚则是心中酸酸的,连忙道:“那我给小月去拿几个馒头,让你一次吃个饱。”
“大哥最好了。”小月嘴甜得像是抹了蜜。
两兄弟对视一眼,转身就去端汤拿食物。
李信拿碗递过去,接了一碗汤,笑容还掛在脸上。转眼就发现,自己的桌子上面,小月已经不见了。
他猛然抬头,就看到街心远处,一个长腿汉子,抱著一个人奔跑。在人群中窜行,速度极快。
能看到那双穿著草鞋的小脚丫子使劲的蹬啊蹬。
“小月。”
李信厉喝一声,把手中汤碗一扔,人如利箭窜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