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鼎身边的几个跟班噗嗤一声笑了。
“货。”
“什么货。”
“他从村里带来的土特產吗。”
“哈哈哈,不会是几筐小杂鱼吧,那可进不了云海阁的门。”
赵德鼎脸上的讥讽愈发浓重,他懒得再看林辰一眼,转身举杯,准备继续他的高谈阔论。
就在这时。
“咯……吱……嘎……”
沉重滯涩的摩擦声,从宴会厅那扇雕花木门外传来。
声音由远及近,一下一下,牵动著所有人的心神。
全场包括已经转过身的赵德鼎,都下意识投向了门口。
大门被两个侍者合力缓缓推开。
一个穿著洗的泛白旧蓝色工装,皮肤黝黑,满脸风霜的老渔民,正推著一辆特製的重型液压平板车,一步一步,艰难的走了进来。
林建国。
他额头上全是汗,手臂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根根暴起。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那车上承载的东西,分量惊人。
“那是什么。”
“看那老头的样子,车上少说也有几百斤东西吧。”
平板车中央,盖著一层厚重油腻的军用防水帆布,看不清里面到底是什么。
但隨著车子被推进大厅,一股浓郁的海洋气息扑面而来。
在场的都是行家,一闻这味道,就知道不是凡品。
赵德鼎的眼皮跳了一下。
林辰对父亲点了点头。
林建国停下车,喘了口粗气,然后走到帆布前,双手抓住边缘,猛的向后一掀。
“哗啦——”
一大蓬海水隨著帆布的扬起而四散飞溅。
前排几个看热闹的老板,猝不及防之下被浇了个透心凉,嘴里刚要骂出声,可当他们看清车上的东西时,所有的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
一条鱼。
那是一头小牛犊般庞大的巨物。
它静静躺在临时搭建的水槽里,通体深褐色,上面点缀著不规则的暗金色斑纹。
光是那个头部,就比一个成年人还宽。
鱼嘴微张,露出里面森然的利齿。
那头巨物似乎被灯光惊扰,粗壮的尾鰭猛的一摆。
“啪。”
一声巨响,水槽里的水再次被拍起一米多高,又浇了旁边几个人一身。
那股蛮横的生命力,让所有人都心头一颤。
宴会厅里针落可闻。
足足过了三秒,才有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猛的倒吸一口凉气。
“我……我的老天爷……”
“龙……龙胆石斑。这么大的野生龙胆。”
“这体型……这品相……疯了吧。近海怎么可能还有这种东西。”
一群在海鲜行当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行家,此刻全都跟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一样,不顾形象的往前挤,一个个眼睛瞪的滚圆,死死盯著那头巨兽,嘴巴张的能塞下一个拳头。
赵德鼎脸上的笑容早已僵硬。
他手里的高脚杯剧烈的晃动著,晶莹的香檳洒了出来,滴落在他昂贵的西装上,他却毫无察觉。
他本能的往后退了半步,仿佛被那头鱼的生命力震慑住,隨即,一种被当眾打脸的羞辱感涌上心头,让他面色涨红。
“不可能。”
他扯著嗓子,声音尖利的有些变调。
“这绝对不可能。这是假的。是养殖场里催肥出来的残次品。对。就是用激素催的。野生的怎么可能长这么大。早就被拖网船打绝了。”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迴荡,却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因为所有行家都看得出,那条鱼身上那种来自深海的蛮荒气息,是任何养殖鱼都模仿不来的。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楚天阔动了。
他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赵德鼎,后者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楚天阔眼中爆发出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快步走到平板车前。
他根本没在乎自己身上那套价值六位数的高定西装,直接伸手探入海水中,手掌在那巨鱼粗糙的皮肤上缓缓的抚摸。
“看这里。”
楚天阔指著鱼腹下方一块暗沉粗糙的区域。
“这是常年在深海断崖和礁石上摩擦,才能形成的天然老茧。养殖池里水底光滑,养不出这个。”
他又指向鱼身上的斑纹。
“还有这金黄色的斑点,色泽深沉,边缘模糊,是野生龙胆在深水环境下,为了擬態而形成的保护色。养殖的龙胆,光照环境单一,斑纹顏色会很浅,而且边缘清晰,一眼就能看出来。”
楚天阔站直身体,目光如刀,扫过脸色已经变成猪肝色的赵德鼎。
“赵董,你做了二十年生意,连野生和养殖都分不清吗。”
赵德鼎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额头上冷汗涔涔。
“唐经理。”
楚天阔不再理他,转身喝道。
“在。”
唐明远立刻上前。
“上磅。称重。”
“是。”
工作人员立刻推来一台高精度的工业电子地磅。
在全场的屏息注视下,林建国和几个酒店员工合力,用特製的吊装带將巨鱼缓缓吊起,放在了地磅上。
所有人聚焦在那个红色的电子显示屏上。
数字开始疯狂跳动。
100.5……150.8……200.1……
当数字跳过200的时候,人群中已经发出了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
最终,数字闪烁了几下,稳稳的定格。
【215.4 kg】
旁边连接的生命体徵监测仪上,也显示出一条平稳的心率曲线。
活性极佳。
两百一十五点四公斤。
比对赌协议要求的两百斤,还多出了十五斤多。
“好。”
楚天阔转身一把抓住林辰的手。
他当著全省城所有水產同行的面,大声宣布:
“我宣布,林辰先生,完美履行了对赌协议。”
“从今天起,他,就是我们云海阁唯一的,也是最高级別的——特级供应商。”
“以后,他所有的货,我们云海阁,有多少,要多少。价格,永远比市场最高价,再高三成。”
唯一的特级供应商。
价格再高三成。
无数羡慕与嫉妒,一瞬间全都匯聚在了那个从头到尾都神色平静的年轻人身上。
面对这泼天的富贵和荣耀,林辰脸上却没有丝毫狂喜。
他只是缓缓的,將自己的手从楚天阔的掌握中抽了出来。
然后,他转过头。
目光越过激动不已的唐明远,越过敬畏的眾人,落在了那个脸色惨白,身体摇摇欲坠的赵德鼎身上。
整个大厅再次安静下来。
林辰看著他,然后抬起手,指了指大厅中央那个室內景观池。
“赵董。”
“该喝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