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奉天殿。
早朝的气氛如往常般庄严肃穆,然而,当朱元璋宣布完两桩皇子婚事后,整个大殿瞬间如同被投入巨石的平静湖面,激起了滔天巨浪。
“皇太子朱標,聘常遇春之女常美荣为正妃!”
“楚王朱穆,聘刘伯温之女刘琬琰为正妃!”
满朝皆惊!
太子与楚王,如今朝堂之上势头最盛、也最得圣心的两位皇子,竟然在同一天定下了正妻人选!
一个联姻淮西武將集团的巔峰,一个联姻浙东文官集团的领袖。
一文一武,一刚一柔,这棋局布得何其宏大,又何其精妙!
绝大多数官员,包括许多淮西勛贵在內,都认为这是陛下的神来之笔。
这种安排,既是恩宠,也是一种完美的平衡。
然而,在某些人的眼中,这桩婚事却如同一根尖刺,深深扎进了他们的心里。
刘伯温,御史中丞兼太史令。
前者监察百官,风闻奏事,不知弹劾了多少人;
后者掌管天象记录,代天言事,身份超然。
本就是个极难对付的角色。
如今他摇身一变,就要成了楚王岳丈,皇亲国戚,这让那些平日里就看他不顺眼,或曾被他弹劾过的官员们,更是如坐针毡,芒刺在背。
退朝之后,左丞相李善长的府邸门前车马不绝。
书房內,一群以李善长为首的淮西文官集团核心成员匯聚於此,个个面色凝重。
“相爷,这……这刘伯温成了皇亲,日后岂不是更加肆无忌惮了?”
一名官员忧心忡忡地说道。
“是啊,楚王殿下如今圣眷正浓,又得刘伯温辅佐,这……”
李善长端著茶碗,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神情淡然,似乎並未將眾人的焦虑放在心上。
他慢悠悠地吹了口气,才开口道:
“慌什么?天还没塌下来。”
他扫视一圈,沉声道:
“刘伯温是不好对付,如今更不好对付了。”
“但你们要记住,这是陛下的旨意,是皇后娘娘亲自保的媒。谁敢在这件事上动歪心思,就是跟陛下过不去,跟东宫和楚王府过不去。”
他特意加重了语气:
“我不管你们心里怎么想,但谁也別傻到去对付那位刘家小姐。我们不知道陛下和皇后对她有多喜爱,更不知道楚王殿下是什么样的脾气。动了她,就等於捅了马蜂窝。”
眾人闻言,皆心中一凛。
李善长和刘伯温斗了大半辈子,连他都说出这番话,足见此事绝无插手的余地。
坐在角落里的太常寺卿胡惟庸,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他全程未发一言,只是低头喝茶,仿佛將李善长的话都听了进去。
眾人散去,胡惟庸与几位心腹走在回程的路上。
“胡大人,难道就这么算了?眼睁睁看著刘基那老狐狸一步登天?”
一个心腹不甘地说道。
胡惟庸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算了?怎么可能。”
他停下脚步,低声道:
“相爷说得对,不能去对付刘琬琰本人,更不能留下任何把柄。但是,有些事,並不需要我们亲自动手。”
他看向心腹,眼中透出毒蛇般的阴冷:
“街头的流言蜚语,是长了脚的,自己会跑,谁也抓不住源头。对付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名节就是她最脆弱的软肋。”
几人立刻心领神会。
胡惟庸继续低声吩咐道:
“去,找几个机灵点的街头閒汉,再买通一两个茶馆里最会说故事的说书人。钱给足了,让他们把故事编得活灵活现。”
他顿了顿,眼中闪烁著算计的光芒:
“但不要说那些私定终身、拋头露面的蠢话,那些太容易被查证。”
“你们就去散布,说那刘家小姐,命格奇特,八字过硬,有克夫克亲之相。就说有高人算过,她命里带煞,非寻常人家能够镇住……”
心腹听得心惊胆战,这招也太毒了!
胡惟庸冷笑一声,继续道:
“这种谣言,最妙的地方就在於它根本不需要证据,只需要听人说。”
“你传我,我传他,传的人多了,假的也变成真的。我们这位陛下,一生征战,最是信奉天命,对天象命理之事极为敏感。”
“一旦这克夫的流言传得满城风雨,再飘进宫里,他心里能不犯嘀咕?为了楚王殿下的安危,为了大明的国祚,这桩婚事,他说不定就得重新考量考量了。”
“到那时,就算刘伯温知道是我们在搞鬼,他也抓不到任何证据。而我们,只需坐山观虎斗,看他刘家如何应对这滔天舆论便可。”
“大人高明!”
几个心腹齐声附和,脸上露出阴狠的笑容。
……
与此同时,文华殿內。
殿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墨香。
朱元璋正坐於主案后,眉头紧锁,审阅著一份关於各地官员政绩考核的匯总奏疏。
太子朱標侍立一旁,为其分拣文书,而朱穆则站在另一侧的书架前,將批阅完毕的奏摺分门別类,整理归档。
兄弟二人配合默契,安静而高效。
突然,朱元璋將手中的狼毫笔重重地往笔架上一搁,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他靠在椅背上,揉著眉心,带著几分疲惫和烦恼说道:
“標儿,穆儿,你们都过来看看。”
朱標和朱穆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走到御案前。
“你们看,”
朱元璋指著案上摊开的一本厚厚的奏疏,
“这是都察院匯总上来的各地监察御史的报告。”
“上面说,河南布政使司下辖的几个州府,官员勤勉,百姓富足,一片歌舞昇平。”
“可咱前几日收到的锦衣卫密报却说,那几个地方,豪强兼併土地之事屡禁不止,税赋徭役更是层层加码,百姓苦不堪言!”
朱標拿起奏疏翻看了几页,脸色也沉了下来:
“父皇,这地方官与监察御史官官相护,欺上瞒下,实在可恨!”
“是啊!”
朱元璋一拍桌子,龙目中燃起怒火,
“咱设立都察院,派出监察御史,就是咱的眼睛和耳朵,要他们替咱盯著天下。”
“可现在,这眼睛似乎被蒙上了,耳朵也听不见真话了!长此以往,国將不国!”
“除了锦衣卫这种雷霆手段,还有什么更好的法子,能让咱坐在这南京城,却能真正看清、听清天下事,做到更好地监察各地吗?”
这是一个困扰了歷朝歷代统治者的难题。
信息传递的滯后与失真,是中央集权最大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