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信重託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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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信重託孤

    崇禎看著杨嗣昌告退的身影,忽然沉声叫住了他:
    “杨卿,此前和议一事,外廷汹汹,蜚语四起,杨卿独任其怨,实为朕所累。
    当日朕心不定,首鼠两端,使卿置身风口浪尖,此过在朕,不在卿。
    日后再有国事,朕断不摇摆,更不使大臣为朕担责。”
    杨嗣昌佝僂的身形陡然一惊,慌忙伏地叩首,连称“臣不敢,臣万死!”。
    他在崇禎身边日久,早已深知崇禎脾性喜怒无常,只当这是崇禎故作温语,实则猜疑试探,心下已是一片冰凉。
    崇禎看他这般姿態,眉头一皱,心中暗嘆。
    只怪这前身寡恩无信,动輒猜忌诛戮,拿人顶锅,也难怪臣下人人自危了,想要改变眾臣对自己的印象,看来还任重道远啊…
    崇禎上前两步,伸手亲自將杨嗣昌扶起,语气沉缓而真切:
    “卿不必惊惧,朕此前临事多惑,用法太严,疑忌太甚,总使忠臣寒心,能臣束手,此朕之失,今日自知,亦自悔。
    朕今日所言,皆出自肺腑,非为试探,望卿信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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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后但有一心为国者,朕必予其富贵,护其周全,绝不轻弃!”
    杨嗣昌身子微震,抬眼看向崇禎,目光中少了一抹绝望,却又多了几分惊疑不定。
    崇禎见他如此模样,却也不多解释,只是拉著他的臂膀,示意他与自己在暖阁里相对坐下。
    “杨卿之苦心,朕深知,此前朕也深信,议和非为畏敌,实为暂息边患,专力平寇,以图后举。
    杨卿之谋,为国远虑,非私心也。
    只是朕近日彻思,那建奴豺狼成性,非信义可羈縻。
    我朝方搁置和议之事,彼即大举入塞,寇边劫掠,屠戮我朝百姓,毫无信义可言!
    今日我朝若示弱苟安,明日建奴必更无忌惮!
    我大明君临天下,抚有万方,若虏骑压境,动輒乞和,非但无以服天下人心,朕,亦无顏见列祖列宗於地下。
    宋室覆辙,在前可鑑,朕,断不蹈之!”
    杨嗣昌嘴唇微动,欲要再陈议和之利,却见崇禎目光坚定,语气也变得不容置疑:
    “朕非否定卿安內攘外之策,只是不必以款和苟安为计。
    虏既入寇,唯有痛击一战,打得他们胆寒,方可暂安北边。
    朕有一言,杨卿当记。
    自古以战定守,方能守住太平;
    若是一味退让妥协、寄望於羈縻求和,那和平终究是镜花水月。
    再有,我知卢象升与杨卿政见不合,其行多为杨卿掣肘。
    然卢象升秉心忠直,勇略过人,为国血战,是朝廷肱股栋樑,他,不能死於锋鏑,更不能死於朝局观望。
    卢象升,不能死。
    朕,不允他死!”
    崇禎顿了顿,隨即下定决心道:
    “朕如今已做了最坏的打算。
    前方诸將畏首畏尾,拥兵自重,非朕亲临前敌,不足以激励军心,更不足以节制诸镇。
    杨卿,朕意已绝,欲组新军南下,再携內帑劳军,督率关寧诸军驰援卢象升!
    胜,则国威復振,畿辅安寧,护我北地百姓周全。
    败,则朕以身殉社稷,不负先帝重託,亦不失我大明君王体面!”
    杨嗣昌脸色骤变,正要跪地苦諫,崇禎已先一步按住他,眼神郑重诚挚,近乎託付:
    “朕若幸而捷还,回京之日,当与卿再促膝长谈,全盘整顿朝局,仍以卿为腹心,总揽大计。
    若朕不幸战歿,家国大事,便託付於卿了。
    卿当辅佐太子,固守京师,激励军民,誓死御侮,勿效宋人之怯。
    京师若已到守无可守之境地,卿可护太子南下,以北驭南,立旗山东,命南京筹餉筹粮,徐图恢復。”
    话说到这里,崇禎心底也鬆了一口气,穿越后因为这天崩时局而產生的焦虑和疲惫一扫而空,
    他平静地看著杨嗣昌缓缓道:
    “朕今日所言,皆剖心沥胆之语。
    朕信卿之才,信卿之忠,亦望卿信朕此番重整山河之决心。
    国事艰危,朕与卿君臣同心,共撑此天!”
    杨嗣昌僵立在原地,指尖微微颤抖,他再多虑,此刻也知皇帝对他已是推心置腹,亦坚定了出兵决心。
    感受到崇禎话里对自己的倚重信任和託孤之意,他一时间百感交集,老泪纵横。
    陛下,这是已把他视作顾命忠臣,生死相託了!
    自他入仕以来,歷事多载,早已见惯了朝堂倾轧、帝王凉薄。
    这些年来,他殫精竭虑,筹兵筹餉,规划全局,却始终如履薄冰,生怕一步行差踏错,便落得身败名裂,满门抄斩的下场。
    前番议和风波,朝野唾骂,皆指他为奸佞误国,而崇禎帝从前向来是功则归上,过则归臣,从未有过一句担待和一句体恤。
    可今日,眼前这位天子,竟亲口认错,独担其过,不猜忌,亦不再试探,反將腹心之谋和身后之事尽数託付於他。
    这等信任,古来罕见,此前胸中的种种鬱结,愤懣和委屈,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了。
    杨嗣昌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激盪,“噗通”一声双膝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叩在金砖之上,声音哽咽,却字字鏗鏘:
    “陛下……臣何德何能,敢当陛下如此託付!”
    他抬起头,泪水滚落,目光却炽烈如炬:
    “臣往日主议款,非畏死怯敌,实是见天下糜烂,流寇纵横,恐朝廷两线受敌,不支久持,臣一心为国,天地可鑑!
    陛下既已明断,决意亲征,臣纵粉身碎骨,亦必为陛下稳住后方,调集粮餉,约束百官,死守京师,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卢象升忠勇可嘉,有死战之心,臣往日虽与他政见相左,却从未轻视其忠。
    陛下既欲救之,臣绝不再掣肘,还请陛下放心!”
    这位素来沉稳冷厉、胸藏韜略的首辅,此刻终於卸下了所有防备与猜忌,彻底向崇禎交出了自己的一片忠心。
    而崇禎看著眼前匍匐在地、真心归附的杨嗣昌,胸中也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杨嗣昌这位明末能统筹全局的重臣,真正成了他可以倚为柱石的心腹。
    他走上前,再次稳稳將杨嗣昌扶起,眼中坚定不变:
    “明日天一亮,朕便启程南下。
    杨卿,这京师,就交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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