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穗儿咽下嘴里的馒头,白了她一眼:“你也信那些嚼舌根的?”
“不是不是!”周书瑶赶紧摆手:“我就是……好奇。你说你打死不愿意跟许冬生处,怎么偏偏就跟他……那个了呢?”
“仁野那人,除了长得俊了点,还有啥优点?没个正经工作,整天游手好閒的,你图他什么呀?”
矿上对老仁家那小子的评价基本上没什么好脸色,但不吹不黑,样貌倒是隨了他爸仁守义,从小就生了副好皮囊,矿上有不少大闺女小媳妇暗地里惦记著呢。
要不是家里条件不好,说媒的排长龙都不夸张。
田穗儿没有立刻回答,因为她根本没法回应这个问题。
她和许冬生的婚事虽然的確是被仁野搅黄的,但之后关於自己和仁野之间的那些事情,就纯属子虚乌有了,可这话她不能解释,也解释不清。
眼下全矿上下本来就流言四起,她刚在广播里公开道歉,已经成了眾人议论的焦点。
要是此刻跟周书瑶坦白实情,这话一旦传出去,只会被添油加醋再变一个版本,到时候只会越描越黑,引来更多不堪入耳的揣测和閒话。
想到这,田穗儿忍不住看向窗外。
她心里乱糟糟的,因为自己在这个时候,居然想的是那个该死的男人。
想到那天在矿医院,他居然当眾张口就喊自己媳妇儿。
一念及此,田穗儿脸颊瞬间泛起热意,一不小心就红了耳根,乱了心房,所以他当时,到底是不是认真的?
她还在想他这会儿在干什么?
有没有听到刚才自己在广播里说的那些话?
如果听到了,他是什么反应,会不会急著往这边赶?
虽然嘴上不愿承认,心里却莫名有些发慌,悄悄的盼著他能出现,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也能让她这颗接近崩溃的心,稍微安稳一点。
“穗儿?穗儿?想什么呢?”周书瑶打断了少女的小鹿乱撞。
田穗儿尷尬的甩了甩头:“没、没想什么。”
周书瑶追问:“那你们现在到底属於什么关係?”
田穗儿被问得一怔,眼神有些恍然,心里不由得犯了嘀咕:是啊,自己和仁野,现在到底算什么关係呢?
说是没关係吧,可偏偏他就这么毫无徵兆的闯进了自己的世界。
说是有关係吧,两人又从来没有正经说过一句心里话,甚至连好好坐下来聊一聊都没有过。
即便他们是在家属院一起长大的髮小?又或者是青梅竹马?这些应该都不是两人之间的关係吧。
田穗儿轻轻咬了咬下唇,弱弱道:“应该是那种嘴上说『你怎么又来了』,心里却在想『你怎么才来』的关係吧。”
周书瑶听得一愣一愣的:“这是什么答案?”
田穗儿低下了头,用筷子扒拉著碗里的粉条,也不说话。
周书瑶沉默了半晌,嘆了口气:“唉,我也不追问你们的糊涂帐了。对了,你既然现在辞职了,那接下来准备干嘛?总不能一直在家閒著吧?”
田穗儿抬起头,眼底褪去了刚才的茫然,多了几分坚定:“我准备备考,参加今年的高考。”
“参加高考?”周书瑶满脸诧异:“你还想著参加高考呢?仁野不是放话说,三个月之后就娶你吗?到时候你要是考上了,去了省城念大学,那仁野怎么办?”
田穗儿夹菜的手顿了一下,这个问题她的確没想过,经过书瑶这么一提醒,小姑娘的心情瞬间跌入了谷底。
高考。这两个字压在她心里好些年了。
她是在矿上念的高中,红星矿子弟学校的教学质量,和那些正经中学没法比。
老师们大多是矿上职工家属,有些连高中都没念完,边学边教,能有什么好底子?
这两年,她悄悄买了不少书,《数理化自学丛书》一套十七本,是托人从省城书店带回来的,花了她大半个月的工资。
周书瑶说她傻,觉得一个姑娘家,能在矿上谋到广播员这样体面安稳的差事就已经足够,何必费那苦功去挤高考的独木桥?
矿上那么多女工,能真正考上大学的寥寥无几,简直是凤毛麟角。
更何况之前和许冬生订亲时,他也压根就不赞同她去参加高考,想让她安安心心留在矿上,好好过日子,別总胡思乱想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
或许在这些人根深蒂固的观念里,女孩子读再多书也没用,没必要跑去外地念什么大学。
女人就该安分守己,找个安稳工作,早早嫁人相夫教子,守著矿上过一辈子,才是最稳妥的归宿。
可她就是不甘心。
她不想一辈子待在这个被煤灰裹著的小世界里,不想像她妈那样,一辈子围著锅台和男人转,不想走到哪儿都被人嚼舌根,不想自己的命运攥在別人手里。
“不过话说回来,仁野那个人,虽然是混了点,但他姐姐可厉害了呢!”
提到仁野的姐姐,田穗儿的眼睛亮了一下:“你也知道盈盈姐?”
“谁不知道啊!”周书瑶声音拔高了些,又赶紧捂住嘴,往四周看了看:“全县的高考状元,当年那可是上了报纸的!省城读的大学,学的啥专业来著?”
“法学专业。”田穗儿接话道:“盈盈姐从小就聪明,学习从来不用人操心。”
“听说她嫁到城里了?对象还是个乘警?”周书瑶好奇的八卦道。
田穗儿点了点头:“嗯,男方家里条件挺好的。他爸是晋城火车站货运股长,他自己是铁路乘警,跑晋城到首都那条专线的。婚礼我没赶上,听我妈说,办得特別风光体面。”
“那仁野怎么混成这样啊?亲姐姐那么有本事,也不拉他一把?”周书瑶撇了撇嘴。
田穗儿没有接这个话,低头咬了一口馒头。
当然不是盈盈姐不想拉他一把,只是听说盈盈姐在婆家的日子,过得並不顺心。
这些事,田穗儿没有跟周书瑶讲。
有些话,说给外人听,就成了笑话。
“算了,不说他了。”田穗儿刚想岔开话题,忽然感觉身后有什么东西砸在背上,滚烫烫的,顺著棉袄往下淌。
她侧头一看,一团黏糊糊的粉条,掛在衣襟上,还在往下滴汤。
食堂里安静了一瞬,接著爆发出一阵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