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队的人?”韩长河摇了摇头:“你满仓叔手底下那些人,我清楚得很。打眼放炮是把好手,可大多连初中都没上完,你让他们去学液压系统?那就相当於让庄稼汉去捏绣花针,根本不是那块料!”
韩长河转过身,面对著仁野:“大侄子,我跟你交个底。综采队的人选,不是我说了算,也不是矿长说了算,是机器说了算。这套设备一百多万,开不得玩笑。谁上谁下,得看真本事。干不了就是干不了,我硬塞进去,到时候出了事,设备坏了,你韩叔我担不起这个责任。”
韩长河绕著那台採煤机慢慢踱了两步,伸出手拍了拍那冰凉的机身,像是在摸一匹不听话的倔驴:“更何况,我现在自己都还没弄明白。过几天还得亲自去一趟煤机厂学习一下。”
仁野没接话。
他知道韩长河不是在推脱,这不是一件小事,三言两语就能拍板决定的。
於是转移话题问:“你要去趟煤机厂?他们那边没派人过来吗?”
“派了。”韩长河指著地上几个散落的零件,语气越来越冲:“派来仨人,在矿上晃悠两天就走了,现在机器出问题了,要咱们自己跟著设计图纸调,我调他奶奶个腿!老子要是会调,还请他们来干屁吃!”
旁边几个机电科的工人跟著附和,你一言我一语,把煤机厂的售后骂了个狗血淋头。
仁野没急著说话,围著採煤机左看看,右敲敲:“怎么了?这机子有什么问题吗?”
韩长河看他那个动作,眉毛一挑:“咋滴,你还能看懂这个?”
仁野隨口答了一句:“之前閒著没事,在图书馆看过煤炭工业出版社出版的《採煤机械使用与维护》。”
“那顶个屁用。你小子別瞎鼓捣,这玩意儿比咱爷俩的命都金贵,娇贵得很!现在是行走部有异响,液压系统压力也不稳定,还没开工就先趴窝了。”
仁野会心一笑,问道:“这台机器到矿上之后,你们试运转过没有?”
“试了。”韩长河指了指旁边一个电机:“空载试了两回,一开始还行,跑到第三趟的时候,行走部就咔咔乱响,液压系统的压力也稳不住,忽高忽低的。”
“多少压力?”
“图纸標得额定是16兆帕,跑起来能掉到12,严重的时候直接掉到10。”
仁野皱了皱眉,没急著下结论。
空载试车,液压系统的负载其实比井下实际工况轻得多。
这种状態下压力都稳不住,说明问题不在外部负载,而在系统內部。
“液压油是新加的吗?”仁野问。
“当然是新的,跟设备一起配来的,出厂的时候就加好了。”
韩长河拍了拍油箱:“我第一个查的就是油路。怀疑过油泵,拆开看了,柱塞没问题。”
两人一边走,一边说。
“还有阀组,一个个试了,也没找出毛病。行走部拆了两回,齿轮、轴承都检查了,好好的。”
“液压油压力上不去,按道理要么是油泵的问题,要么是阀组內漏,要么是油缸串油。我这三样全查了一遍,愣是没找到毛病。你说邪门不邪门?”
韩长河说完,自己都嘿了一声,摇了摇头。
他其实没指望仁野能听懂,只是憋了一肚子火,逮著个人就想倒倒苦水。
仁野听著,心里已经有了数。
韩长河的排查思路完全没问题:油泵、阀组、油缸,液压系统压力出问题的三大件,他一个没落下。
可他漏了一样东西。
漏了最不起眼的那一样。
仁野走到油箱的位置,蹲下来,拧开了侧面的取样口,接了一点油在手指上。
油的顏色不对。
正常的液压油应该是琥珀色,清亮透明。
可这油发暗、发乌,里面还夹著一些细小的黑色颗粒,在阳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韩叔,你来看。”
韩长河凑过来,眯著眼看了看仁野手指上的油,轻咦了一声。
“这是怎么回事?”
“胶管脱层。”仁野回道。
“这不是新设备吗?怎么会脱层呢!”一旁的维修工凑了上来。
仁野站起来,把油在手套上蹭掉,解释道:“现在国內的橡胶工业整体水平不高,液压胶管的內胶层存在配方不稳定,硫化工艺不过关的问题。”
“还有就是设备从出厂到现场安装,往往会间隔好几个月。胶管在储存过程中如果温湿度控制不当就容易出问题。”
“像鸡西那边冬天零下三十多度,到咱们这儿回暖受潮,胶管最怕这个。內胶层一旦早期老化,表面看著没事,一加压就容易出问题。”
韩长河听著,眼珠子都不转了。
他干了那么长时间机电,从来都是哪儿坏了修哪儿。齿轮响了就查齿轮,压力掉了就查油泵,谁会把故障跟几个月前的运输存储联繫起来?
不是想不到,是根本不会往那个方向想。
旁边几个维修工也面面相覷,这小子,居然连温差都想到了?
仁野自顾自说著:“液压胶管的內壁橡胶层混进油里了,这些杂质堵在阀组的阻尼孔里,压力自然上不去。”
他走到液压阀组的位置,指著那一排密密麻麻的阀体:“mls3-170的液压系统用的是先导式溢流阀,主阀芯的阻尼孔不到一毫米。这么细的孔,一点杂质就能堵死。”
“压力上不去,行走部牵引力不足,齿轨轮和销轨的嚙合受力不均,所以就会发出异响。”
这些都是很小的一些细节引发的问题,但往往也是最容易被忽视的问题。
韩长河以及几个维修工听得入神,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还有。”仁野蹲下来,指了指行走部的盖板:“新机器出厂的时候,行走部齿轮箱里加的只是装配油,不是真正的润滑油。”
“装配油粘度低,主要是为了试车的时候清洗齿轮表面的防锈涂层,不能当润滑油用。这设备放的久了,你们空载又跑了三趟,齿轮表面的防锈涂层应该是磨得差不多了,可真正的润滑油还没加进去,齿面干磨,不响才怪。”
韩长河盯著仁野看了好几秒,那眼神说不上是惊讶还是別的什么。
他没急著接话,而是蹲下来,自己拧开行走部的观察孔,用手指探进去抹了一把,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搓了搓,还真是装配油。
“你们这帮吃乾饭的!”韩长河猛地转过身,指著身边的工人,语气严厉:“这么基础的事都能忘?装配油没换,还敢说没问题?”
被骂的工人一个个抓耳挠腮,谁也不敢上前触霉头。
不过这个问题本身就特別容易被忽视,有些工人甚至觉得出厂带的油能直接用,省得换油麻烦,就直接开机干活了。
仁野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当头的正在训手下的时候,最忌讳旁人插嘴打圆场。
一来是折领导的面子,显得韩长河管不住人,立不起规矩。
二来下面的人也会產生侥倖心理,觉得挨骂有人解围,往后就更不当回事了。
韩长河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冲工人摆了摆手:“赶紧去换油,再检查一遍管路,再犯这种低级的错误,抓紧给我滚蛋!”
工人连忙点头应下,转身就去准备换油。
仁野嘿嘿一笑:“韩叔真威风!”
“少拍马屁。”他顿了顿,狐疑的看向仁野:“这些,都是你从书上学来的?”
仁野耸了耸肩:“你不是常告诉我,读书百遍其义自见吗?”
“放屁!老子啥时候说过这话?我说的是『干活百遍,毛病自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