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机电科韩长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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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机电科韩长河

    红星矿是標准建制的国营重点煤矿,层级规整,体系森严。
    矿上常设的职能科室一应俱全:生產科、地测科、劳资科、財务科、保卫科,大大小小十几个部门,各管一摊,井井有条。
    谁家的人进了哪个科,在家属院里就是一等一的体面事,逢年过节亲戚走动,提起来都脸上有光。
    这些科室里头,仁野最熟悉的还是机电科。
    一来,机电科现任科长韩长河跟他家关係不浅。
    当年仁守义还在採煤二队当队长的时候,韩长河是副队长,俩人搭班子干了小十来年,三天两头往他家串门。
    那时候仁野还是个拖著鼻涕的半大小子,总爱跟在韩长河屁股后面转,说韩长河是看著他长大的,一点也不为过。
    二来,矿区西边,有片归机电科统管的废旧设备仓库。
    说是仓库,其实就是几排红砖平房围成的大院子。
    露天地里堆满了淘汰下来的电机、减速机、链条,锈跡斑斑地摞在一起,像一座座铁疙瘩堆成的坟包,雨天淌锈水,晴天落灰土,常年瀰漫著一股子机油和铁锈混合的臭味。
    小时候没地方玩,就爱往这跑。仓库后面是一片荒草丛生的野地,蚊子多得能咬死人。但对一帮半大小子来说,这里头有不少乐子,运气好的时候,还能看见男男女女在草垛子后面做些不可描述的事情。
    那个年代风气保守,人人拘谨克制,矿上年轻工人多,搞对象的没地方去,这片荒草甸子就成了天然的“约会圣地”。
    仁野那时候才十来岁,跟著几个大几岁的孩子趴在草丛里,看得眼珠子都直了。
    不过前几年矿区整体升级改造,这片区域如今早已统一规划整改,改成了正规的机电专属库房。
    仁野骑著那辆二八大槓,顶著开春后料峭的寒风,一路蹬到了库房这边。
    自己开办小煤矿,前期需要大量购置折价的二手採矿设备,免不了要和机电科打交道。
    这会儿厂里工人都在各自忙活,门口看管松鬆散散,门卫大爷正窝在岗亭里闭目打盹。仁野抓住机会,轻手轻脚將二八大槓靠在路边,悄无声息地溜进了库房大院。
    还没进院子,就听见里头传出一阵中气十足的骂声。
    “你瞅瞅你瞅瞅,这密封圈装的他妈什么玩意儿?歪成这样,不漏油才怪!鸡西厂的人呢?走了?走了也得给我叫回来!矿上花了百来万买这么个大傢伙,不是买回来当摆设的!”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仁野嘴角微微一扬,抬脚便走了进去。
    骂人的这位,此刻正挺著个圆滚滚的肚子,一身军绿色棉袄都被撑得紧绷绷的,脑袋不大,头髮梳得油光鋥亮,跟矿上这帮灰头土脸的工人一比,显得格外讲究。
    看著这个臃肿的背影,仁野忍不住喊了一句:“长河叔。”
    韩长河回头一看,那张圆脸上的褶子立刻挤成了一朵花。
    “哟!大侄子!”他三步並作两步迎上来,一巴掌拍在仁野肩膀上:“你小子怎么来了?”
    仁野訕訕一笑:“閒著没事,隨便逛逛。”
    韩长河挤了挤眼,露出了一副老奸巨猾的表情:“你小子最近可是矿里的风云人物啊。矿上现在都在传,你趁人家订婚,霸王硬上弓,把田满仓那闺女给那个啥了?”
    旁边几个工人都竖起了耳朵,嘴角带著看热闹的笑,手里的活儿都慢了下来。
    仁野被噎了一下,嬉皮笑脸地否认道:“叔,你可別听那些妇女乱嚼舌根,我和穗儿清白著呢。”
    韩长河哈哈大笑,大肚子一颤一颤的:“你小子,还跟我装!上回你妈还跟我说,让你赶紧找个正经班上,你这倒好,班没找到,先把媳妇找著了!”
    笑归笑,韩长河的目光不经意地往仁野身上扫了一下。
    这小子身上穿的还是去年那件洗得发白的老旧棉袄,红星家属院的年轻小伙儿,哪个不是过年要添新衣裳的?也就这小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韩长河这个当叔的心里不是个滋味,嘴上没问,面上也没露,只是从棉袄內兜摸出一个崭新的皮夹子,语气敞亮又透著护短道:“叔听说了,满仓家逼著你凑彩礼,还要讲究三转一响的排场。他妈的,多大点事儿?这钱叔替你掏了!”
    仁野见状连忙伸手拦住:“別別別,长河叔,这事儿我自己能解决。自己娶媳妇,哪有伸手去借钱的道理,传出去,我脸上也掛不住。”
    韩长河嘿笑一声:“呦!你这小子,倒还有些骨气。像咱矿上的爷们儿!”
    他上下打量了仁野一眼,收了笑,声音也沉了下来:“你记著,真要是遇上迈不过去的坎,差钱差物,隨时来找你韩叔!”
    “放心吧叔,有难处我第一个找你。”
    韩长河这人,一辈子豪爽大方,花钱从不抠搜,待人仗义又阔绰,以至於到老也没存下什么钱。
    论本事,整个红星矿,摆弄机电设备、修机器、搞维修,他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手艺硬得没话说。
    可人无完人,毛病也不少,尤其好色,到老都改不了,有魏武遗风,上辈子没少因为这事栽跟头。
    韩长河收了笑,斜著眼看著仁野,那双小眼睛里闪著精明的光:“说正经的,你今天怎么过来了?”
    “没事。”仁野四处张望,东看看西看看,又蹲下来摸了摸地上一个旧电机的外壳子,像是在研究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就好久没来看看你,怪想你的。”
    “放屁!”韩长河冷哼一声,眼珠子一瞪:“你当我不知道你?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主儿。当初让你小子跟我来机电科,你死活不同意。”
    “可不是我不同意。”仁野立马打断道:“是我爸不同意!”
    80年代初国营矿上有“顶替接班”政策,老职工退休后,子女可以顶替岗位进厂当正式工,当时仁守义因伤退休,矿上本来是想把仁野安排到机电科工作的。
    矿上的年轻人谁不想进机电科?不下井,不危险,风吹不著雨淋不著,还能学门手艺,是矿上数得著的好差事。
    可偏偏仁守义死活不让来,爷俩为了这事还狠狠吵过一架,闹得脸红脖子粗。
    打那以后,仁野心里憋了口气,索性直接摆烂,整日游手好閒,无所事事,慢慢就成了矿区人眼中混日子的小混混。
    按理来说,当年仁守义和韩长河一个是採煤二队队长,一个是副队长,在井下搭档了那么多年,关係应该不错。
    但不知道为什么,自打三年前那次冒顶事故之后,两人几乎就没什么走动了,逢年过节连句客套话都没有,韩长河从不上门,仁守义也从不提他。
    仁野瞅著韩长河脸上那股不自然的劲儿,知道他和老爸之间肯定有什么事儿瞒著自己,於是赶忙转移话题道:“我听说咱矿上引进了个新傢伙,高级货?我来瞅瞅啥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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