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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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出事了

    从地窨子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正月里天黑得早,不到六点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远处矿区的方向亮著几点昏黄的灯光,有种淒悽惨惨戚戚的孤冷感。
    但仁野却喜欢上了这种氛围,前世看惯了霓虹灯火,纸醉金迷,反倒觉得八十年代的月亮都亮了几分。
    骑著那辆二八大槓,沿著坑坑洼洼的土路往回走。
    后脑勺的伤还在疼,用手摸了摸,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薄痂。
    他还寻思著回去怎么跟李月娥解释呢,可当二八大槓拐进红星家属院的时候,仁野正好撞见李月娥穿著一件半旧的棉袄,正站在大院门口的路灯底下。
    “妈?大晚上你搁这干啥呢?”
    见仁野终於回来了,李月娥骂骂咧咧的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你可算回来了!快快快,跟我走!”
    “怎么了这是?”仁野被她拽得一个趔趄。
    “出事了!”
    仁野脑子里“嗡”的一声。
    “穗儿她爸,在矿上跟人打起来了,现在人在矿医院呢!”
    “打架?”
    仁野了解田满仓虽然是个暴脾气,但做事有底线,懂轻重,从不轻易跟人红脸,更別说当眾动手打架了,要不然也不会在採煤三队队长这个位置上,一坐就是这么多年。
    “我也不太清楚!他们下午刚回来,就被拉去矿上开会了!”李月娥拽著他一边走一边说:
    “听你几个叔说,矿里今年从鸡西煤矿机械厂进了一批什么……什么滚筒採煤机,说要搞综合机械化班组,要裁掉一个採煤队!”
    “你满仓叔他们三队和赵德海他们四队,两个队只能保一个,为了个名额,说著说著就打起来了!”
    仁野眉头一皱。
    这件事他的確没有什么印象,因为上辈子这个时候,他已经在看守所蹲著了。
    不过鸡西煤矿机械厂生產的滚筒採煤机他倒是清楚得很。
    七十年代中期,鸡西煤矿机械厂考察了德国的edw170-l型双滚筒採煤机,在此基础上自主研发了国產首台成熟的双滚筒採煤机mls3-170,在八十年代初成为国內最先进的主力综采机型。
    但引进设备的同时,必然会伴隨著旧班组的裁撤和人员调整,毕竟一台採煤机搭配少量技术人员的机械化採煤班组,產能能比得上40到60人的纯人工採煤班组。
    这是国营企业改革的阵痛,也是矿业发展的必然趋势。
    “伤得重不重?”仁野示意李月娥上车。
    “挺严重的,说头上好像被开了个口子,缝了好几针!”李月娥在后座上顛了一下,赶紧抓住他的衣服:“你说这叫什么事啊!前两天的乱子还没翻篇呢,今儿又来这么一出。”
    仁野不再问了,他知道这件事肯定不会那么简单,脚下二八大槓蹬得快要散架,后座上的李月娥顛得直喊慢点慢点,可仁野哪里慢得下来。
    从家属院到矿医院,骑车要二十分钟,他愣是十多分钟就蹬到了。
    矿医院是栋三层的红砖楼,门口的牌子上写著“晋城矿务局红星矿职工医院”几个大字,铜金色的漆已经掉了大半。
    仁野把自行车往门口一扔,跟著李月娥就衝进了急诊室。
    走廊里已经站了不少人。
    有採煤三队的工人,工装都没来得及换,脸上还带著煤灰,一个个闷不吭声地蹲在墙根下。
    不远处,几个家属正在抹眼泪,身后还有几名保卫科干事,正围著两个工人低声询问著事发经过,气氛凝重。
    田穗儿站在急诊室门口,穿著一件藏蓝色的棉袄,头髮隨便扎在脑后,眼眶红红的,就那么直直地盯著急诊室那扇关著的门。
    而她身边,站著一个人。
    那人侧对著仁野,带著一副金丝框眼镜,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在那个年代算得上是相当体面的打扮。
    个子不矮,肩膀宽而平,站得笔直,一只手虚护在田穗儿身后,没有碰到她,但那个姿態本身就带著一种不动声色的亲近感。
    仁野的步子顿了一下。
    哪怕是化成了灰,他也认得这个人。
    许冬生。
    仁野站在走廊的另一头,隔著七八米的距离,看著许冬生站在田穗儿身边的那个姿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
    上辈子,如果不是眼前这个狗东西,田穗儿最后根本不会走到自尽那一步。
    虽然许冬生在上一世被自己折磨的生不如死,可再次见到这张温和虚偽的脸,心底的怒火依旧压不住的翻涌,恨不得当场发作。
    但转眼看到前面忧心忡忡的田穗儿,他又硬生生將翻涌的怒意与戾气尽数压了回去。
    “小野?愣著干啥呢,走啊!”
    李月娥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回头看见儿子站在走廊中间不动,著急地喊了一声。
    仁野把拳头慢慢鬆开,深吸一口气,快步跟了上去。
    走近了,才看清许冬生的表情。
    那张脸上写满了恰到好处的关切,不多不少,刚好是一个“我女人遇到了麻烦”应该有的样子。
    许冬生先看见的李月娥,微微点头:“月娥婶。”
    隨后,他视线一转,落到了仁野身上,整个人竟有些愣住了。
    两人就在这满是消毒水味的走廊里,隔著几步,静静的对视著。
    彼此从对方的眼里都看到了一些东西,一些从前从未有过,只可意会不可言说的暗流。
    良久,许冬生率先笑著开口:“阿野也来了?”
    他脸上神情从容自然,仿佛前几天订婚宴被当眾搅黄的难堪,从未发生过一般。
    仁野看著他,也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里没什么温度,可能是走廊里的光线太暗,也可能是其他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
    “冬生哥。”仁野叫了一声,语气和从前一样,甚至还带著点吊儿郎当的劲儿:“你来得倒挺快。”
    许冬生也是在红星家属院长大的,比他和田穗儿都要年长几岁,家属院一块儿长大的同龄人,都会喊他一声冬生哥,仁野也不例外。
    “我刚巧在矿上。”许冬生解释道,语气不紧不慢:“听我爸说田叔出事了,就赶过来了。穗儿一个人在这儿,我不放心。”
    不放心?
    这两个字说得轻巧,可落在仁野的耳朵里,却格外的刺耳。
    如果换做以前,他內心的不满恐怕早已写在了脸上,可今时不同往日,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愣头青了。
    仁野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把目光转向田穗儿。
    “穗儿。”
    田穗儿抬起头看他,眼眶里的泪还没干,睫毛上掛著一点湿意。
    仁野看著她的样子,那一瞬间,心里所有的防备轰然崩塌。
    他定了定神,刻意收敛起所有的沉重,故意摆出一副轻鬆的样子道:
    “哎呀,別哭啦。满仓叔那体格,壮的跟头牛似的,缝两针算啥?回头我给他燉锅排骨补补,保准比挨打之前还壮实!”
    说完还贱兮兮地冲田穗儿眨了眨眼。
    “嘿!你这孩子会不会说话!”李月娥一巴掌拍在仁野的后背上,疼的他嗷嗷直叫。
    田穗儿也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正要说些什么,目光忽然定住了。
    她盯著仁野的衣领,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你这是怎么弄的?”
    仁野低头一看,棉袄领口沾著一块暗红色的印子,已经半干了,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看不太真切,但明眼人一瞧就知道不是泥。
    田穗儿伸手就要去扒他的领子,声音一下子紧了起来:“这、这是血吧?你伤著了?”
    李月娥本来已经往前走了两步要去问田满仓的情况,听见这话猛地转过身来,凑到仁野跟前一瞧,脸色当时就变了。
    “哎呦我的祖宗!”李月娥一把薅住仁野的胳膊,把他拽到走廊灯底下,伸手拨开他后脑勺的头髮,倒吸一口凉气:“你这怎么弄得这么大的口子?是不是又去跟人打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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