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国良义正言辞地警告仁野:“好了仁野,有个良好的態度,爭取能宽大处理!”
话音刚落,李月娥“扑通”一声又跪下了,死死拽住马国良的裤腿:“马科长,我给您跪下了!他还小,不懂事,您千万別把他往那条路上送啊!”
仁野看见他妈又跪下了,眼眶一红:“妈!你起来!別跪了!”
满屋子看到这一幕瞬间都安静了。
李月娥在家属院是什么人物?那可是母夜叉一般的存在!
为了儿子做到这一步,怎么能不让人动容?
而且所有人都知道流氓z的厉害。
前两年隔壁矿上有个小子,就是因为在女工宿舍里多待了一会儿,被人告了流氓z,判了五年,到现在还没出来呢。
仁野今年才十九岁,到时候有了案底,这一辈子就算完了。
“够了!”
一个声音从床边的方向炸开。
所有人都愣住了。
因为说话的不是別人,正是从刚才起一直低著头,一声不吭的田穗儿。
她猛地站起来,红著眼眶,瘦削的身子微微发抖,但声音却出奇地坚定:“马科长,你不能带走他!”
田满仓皱起眉头:“给我闭嘴!还嫌不够丟人?这事儿现在跟你没关係,別再掺和了!”
“怎么跟我没关係?”田穗儿的声音带著哭腔:“人是在我床上被发现的,事情是因我而起的,怎么就跟我没关係?”
王秀琴见势不对,赶紧插嘴:“穗儿你糊涂啦?马科长这是在帮你啊!”
“你闭嘴!”田穗儿转头瞪著她,眼里全是火:“秀琴婶子,从你进这个门开始,你嘴里有一句替我著想的话吗?你巴不得仁野被抓走,巴不得这事儿闹大,整个家属院就属你嘴最碎!”
王秀琴被呛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没憋出一个屁来。
满屋子的婶子大娘们面面相覷,谁也没想到平时文文静静,说话都轻声细语的田穗儿,今天能说出这种话来。
田穗儿转向马国良,眼泪终於掉了下来,但她没擦,就那么直直地看著他。
“马科长,我跟您说实话。”
她哽咽了一下,像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气。
“是我不检点!是我勾引的仁野!”
穗儿妈脸色大变:“什么!”
“田穗儿你是不是疯了?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
穗儿妈听到这话几乎气的背过气去,田穗儿这一句,等於是把自家脸面和姑娘家的名声全豁出去了。
“妈,你让我说完。”田穗儿没有看她妈,眼睛死死盯著马国良:“这三年,我心里一直装著一个人,不是许冬生。我心里装的是谁,您问问这院子里的人,谁不知道?”
“打小我就跟他一块儿长大,一块儿上学,一块儿在矿上瞎跑。他知道我怕黑,每次下晚自习都先绕道把我送回家。他知道我爱吃供销社的黄米糕,每个礼拜都省下早饭钱给我买一个。”
她说著说著,眼泪流得更凶了,可声音反而越来越大。
“我不喜欢许冬生。我从来都没喜欢过他。你们让我嫁给他,就是因为他家是干部,是因为面子上好看。可你们问过我吗?你们问过我田穗儿愿意吗?”
穗儿妈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田穗儿转过头,看了被按在地上的仁野一眼。
那一眼里有心疼,有委屈,还有一股子倔强。
“仁野是不爭气,是没工作,全院人都瞧不上他。可他对我好,打小就对我好,从来没有变过。你们嫌他穷,嫌他没出息,可他不偷不抢,他爹是为了救人才瘸的腿,他娘在食堂起早贪黑挣的是乾净钱。你们凭什么瞧不起他?”
她说完这句话,整个人的力气好像再被一点点抽乾了,但最后几个字却清清楚楚地砸在每个人心口上。
“马科长,您要抓他,就先抓我。事情是在我床上出的,要算流氓罪,我也是同伙。”
屋子里鸦雀无声。
只有王秀琴在一旁撒泼怒骂:“真是疯了!彻底疯了!为了这么个游手好閒的混子,连自己的名声都不要了,真是丟尽了红星矿的脸!我看啊,你俩就是早有勾结,故意在订婚宴上拆许家的台,良心都被狗吃了!”
她越说越起劲儿,往前凑了两步,指著田穗儿的鼻子,尖著嗓子骂:“你以为你这么说,就能救他?做梦!耍流氓就是耍流氓,你俩一个都跑不了!到时候不光他要蹲大牢,你这个不知廉耻的姑娘,也得被矿上开除,一辈子都抬不起头,看谁还敢要你!”
仁野愣愣的看著田穗儿。
和上一辈子一样,她站在那儿,当著满屋子人的面,把所有的脏水都往自己身上泼。
不检点、勾引男人、不要脸。一个十九岁的姑娘,把自己的名声撕碎了扔在地上,只为换他一条活路。
可结果呢?他当时拒绝了。
他把所有的过错都揽在了自己身上,因为他不能眼睁睁的看著穗儿毁在自己手里!
於是,他干了一件疯狂的事。
当年的那个自己,头脑一热,抄起三屉桌上的剪子,一把朝王秀琴肚子上就扎了过去!
一下!两下!血喷的满屋子都是。
紧接著,屋內乱做一团。
保卫科的人立马控制住了他,当天就把仁野扭送到了辖区派出所。
民警很快核实了情况,又去医院做了伤情鑑定,確认王秀琴重伤昏迷,隨后將案件移交检察院。
即便仁守义和李月娥拼了命地去医院给王秀琴家里道歉,可始终没得到谅解。
那会儿正赶上政策从严,检察院以重大过失致人重伤罪和流氓罪,对仁野提起了公诉。
庭审时,仁野当庭认罪,法院结合案件事实,王秀琴的伤情以及当时的政策,最终判了他数罪併罚,执行有期徒刑七年。
判决下来后,仁野当天就被送往监狱服刑,这七年里,他再没见过田穗儿。
直到七年后,仁野出狱,才从几个朋友口中得知,因为这件事,田穗儿的名声算是彻底毁了,走到哪儿都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可即便如此,许冬生还是按照当初订婚的意思,把她娶进了门。
之后,仁野再也没脸待在晋城,他不敢面对爹妈失望的眼神,更不敢面对田穗儿,於是灰溜溜的逃离了这座让他满心愧疚与耻辱的小城。
仁野无数次在夜里回想,如果当年能忍一忍,能压下那股子疯劲,是不是就不会发生那些意外?自己和田穗儿的命运,也会截然不同?
那些反覆缠绕的悔恨,日夜摧残著他。
好在他出狱的那年,正是机遇遍地的年代。
国企改制的浪潮席捲而来,市场经济悄然兴起,到处都是破土而出的商机,仁野凭著一股狠劲和过人的眼光,盘下了第一个煤矿。
零一年我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煤炭价格一路狂飆,他顺势跑马圈地,在內蒙和陕西接连落子,迅速把生意做到了全国各地。
那十年是他最风光的十年,出门前呼后拥,签个字都是几千万上下,晋城人提起“仁老板”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而彼时的红星矿场早已在国企改制的浪潮里易了主,被他全盘接手,正式更名为——田野矿业。
可让仁野怎么都没想到的是,当他再见田穗儿的时候,那个困住他一辈子的女人,却在那间老旧的家属楼里自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