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4 带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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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4 带你回家

    六月酷暑,暴风雨来得快,去得更快。
    寧魁从无人处悄然上岸时,已是细雨初晴。
    散去的人群重新撑起油纸伞返回幽影河畔,等待著李大郎等人捞尸上岸。
    “嘖,这快两炷香了吧,也不知道李大郎他们搜到何处了?”
    “谁知道呢,弄不好已经被索命嘍。”
    “呸呸呸,王员外命够苦了,你还乌鸦嘴?”
    人群继续像苍蝇一样嗡嗡吵闹,浑身湿透的王员外面容悲戚,他脸上沟壑纵横,深深的皱纹里填满了愁苦。
    老来得女,甚至原配夫人也因此难產过世,他一直都將女儿视为掌上明珠。
    没想到老天爷竟让他白髮人送黑髮人,何其残忍!
    远处寧魁提著一个破罐子悄无声息走来。
    倘若仔细观察,便能发现那罐身遍布裂纹,肚里却诡异地蓄满了水。
    六条白斑鬼鱼在內里打著旋儿游动,乖巧可爱。
    他从拐角处低调地潜回家里,儘量不引起任何人的关注。
    寧魁家是一间茅草盖的矮房,除开结合餐厅、客厅功能一体化的堂屋,便只剩一间偏房。
    小时候都是小娘抱著他睡。
    到男女有別的年纪后,寧魁便让小娘睡床,他自己改去堂屋。
    夏天打地铺,冬天就窝在灶台旁的柴火堆里,倒也冬暖夏凉,自得其乐。
    茅屋前放著一个大水缸,日常用水都在这里取用。
    寧魁先將六尾白斑鬼鱼放了进去,用意念传达其看家护院、不得隨意攻击活人的命令后,便返回了屋里。
    “小娘,我回来了。”
    他先是按习惯通报一声,接著便推开房门。
    小娘赵婉玉还是和出门前一样,头上缠著晕染褐色血跡的纱布,安安静静躺在床榻上。
    她乌黑长髮披散在高粱籽做的软枕上,鬢角冒出细密的汗珠,双眸紧闭,秀气的眉毛微蹙,似乎在忍受著某种痛苦。
    鼻翼微微翕动,气息微弱却还算稳定,微抿在一起的嘴唇不復红润,苍白中有些开裂,显然是缺水所致。
    其实细细看来,她的美貌绝不输於县城里那些享有盛名的美人,为了不遭贼人惦记,平日出门办事还需刻意扮丑一些。
    这十几年来,若不是寧魁拖累,她本该锦衣玉食。
    “小娘,你受苦了。”
    寧魁鼻樑有些发酸,今日若非张婶好心通报,他根本不敢想像小娘会遭受何等侮辱。
    他坐在床沿,扶起小娘,又引动水壶中的凉白开匯成一条尾指粗细水线,自主滋润小娘的嘴唇与喉咙。
    一边餵水,寧魁一边下定决心,从今往后,绝不会再让小娘受一丝委屈!
    “水鬼杀人啦!!!”
    “快逃!快逃!”
    忽然,喊破喉咙的尖叫声响起,外面幽影河畔的人群彻底乱作一团。
    就在数息之前,李大郎的脑袋被几条大黑鱼一边抢食,一边打斗顶回了人群密集的水域。
    开始人们还以为是鱼儿抢食莲蓬。
    直到离得近了,才发现是李大郎死不瞑目的人头。
    人群隨之轰然逃散。
    寧魁抬起头,到了他出场的时候了。
    他先轻轻放下小娘,转而逆著人流朝幽影河畔而去。
    等到了河边时,人群已经散光了,只剩王员外失魂落魄地趴在地上,捶胸顿足。
    想必是见到李大郎死状,想到了女儿悽惨的下场。
    “王员外,还招人下河否?”
    王员外止住悲哭,他抬起红肿的双眼,但见寧魁赤裸著上身,浑身精壮的肌肉线条分明。
    一股少年好汉的锐利之感扑面而来。
    他连忙擦乾眼泪站起,停顿片刻又要给寧魁跪下,却被寧魁一把扶起:“王员外,之前的悬赏可还作数?”
    “作数!作数!五。。不,六百两银子,只要好汉肯找回小女尸体,多少钱老朽也愿意出!!”
    王员外老泪纵横,连番打击已经让这名老人濒临崩溃。
    他这一生没干什么丧尽天良的恶事,过著小富即安的平淡生活。
    为什么临了要遭受这种天谴!
    寧魁摇摇头,伸出两根手指:“二百两足以。”
    一来,五百两绝对已经超过了王员外的支付能力,若是李大郎等泼皮,自然可以逼著王员外砸锅卖铁凑齐银两。
    可寧魁做不出这种恶事,他上辈子已经得过黑色素瘤了,这辈子不想再遭报应。
    二来,对於王员外的悲惨遭遇,他的心態本就十分复杂。
    有种王员外是替自己应劫的直视感。
    他固然不会圣母到因此陷入內疚自责,却会比平常更多一份怜悯。
    有【控水】神通在手,寧魁下河如履平地,甚至更比在地面亲近自在。
    可他还是让王员外去准备捞尸的各种器具,主要有柳木船、浸泡黑狗血的麻绳,以及换气用的猪尿泡等等。
    李大郎等人逞匹夫之勇的下场就在眼前,他不想表现地太过出格。
    当一切都准备妥当,寧魁这才撑船来到幽影河中心。
    在阳光照耀下,吞食过淹死鬼后的神像胎记越发显得意韵非凡。
    此时幽影河畔又陆陆续续聚过来一些专门来看死人头的、胆子大的閒汉。
    见到寧魁后背胎记,还以为是出自某位大师之手。
    “嚯!魁哥儿背上这花绣好生灵性啊,不知找的哪位大师傅刺的?”
    “你们懂个甚?刺青最看重的是刺面功夫,魁哥儿背面那位连个面目都没有,我看也就路边隨意找了个学徒刺的!”
    忽地有人灵机一动,提议道:“咦,以后咱便唤魁哥儿做——无相鬼,如何?”
    “还无相鬼,待会儿別成淹死鬼就好了!”
    岸上閒汉们的议论寧魁无心理会,他把麻绳绑在腰间,望著幽影河浑浊的水面,屈膝纵身跃起。
    “噗通!”
    再入水中,已经没有了初时的噁心、黏腻之感。
    河水里的秽物在寧魁意念之下纷纷被驱逐出一丈开外,留下一股澄澈的水流包裹住他的身子,清爽舒適。
    水滴状的清水团劈开河流,自主带著寧魁向前游动,若非怕人怀疑,他甚至连中途上浮换气都不需要偽装。
    不多时,他便重新来到王家小姐身旁。
    大概是因为被淹死鬼附身过,其身上散发的阴寒之气让普通鱼类不敢侵犯。
    依旧保持著生前的美貌,栩栩如生。
    寧魁望著她这张美丽的脸,忍不住嘆息一声:“可惜了。”
    吞噬淹死鬼后,他得以短暂阅览淹死鬼的记忆。
    知晓王小姐之死,盖因她穿著的衣物酷似淹死鬼生前痴恋的负心歌伎,这才令淹死鬼怨气爆发,將其拉入水中淹死。
    现如今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这位少女的尸身,完完整整带回家人身边。
    “王小姐,我带你回家。。。”
    一炷香时间悄然流逝,岸边的閒汉们又开始冷嘲热讽。
    “嘿,真是要钱不要命,淹死鬼有那么好对付?”
    “俺看是被淹死鬼蒙了心智,咱们也小心点,对了,待会儿俺要是喊著要下河,你们可得把俺绑起来!”
    一伙人正聊得兴起,水面忽然“哗”地炸出巨大水花,晶莹水珠如喷泉般激射向天空。
    眾人瞠目望去时,正瞧见寧魁浑身湿漉漉地钻出水面,怀里还抱著一具栩栩如生的少女尸体。
    寧魁爽朗的声音隨即响起:“王员外,人我捞到了,你允诺的银子呢?”
    “我的女儿啊!!”
    王员外连滚带爬地扑到河边,握住王小姐冰凉的手,老泪纵横。
    ——————
    一炷香后,寧魁跟隨王员外去他家拿银子。
    才一进门,便看见一名美貌妇人在院中吃著点心,一边磕著瓜子一边对王员外骂骂咧咧。
    “官人,你莫不是老糊涂了?
    我听说你要拿二百两齣来酬谢这捞尸人?他当我王家是什么冤大头不成?
    就十两银子,妾已经准备好了,他爱要不要!”
    王员外在外人面前被训斥,脸色不由一阵青紫。
    这小妾入门三年,越发放肆无状了。
    可他已经没了女儿,往后还要靠她相伴,便也说不得重话:“老夫定下什么数,便是什么数,你一个妇道人家,莫管此事。”
    美貌妇人还想说些什么,寧魁却开口打断了她。
    “你这贱货,莫不是春风楼曾经的头牌玉红?我认得你,三两一次!”
    不堪入目的老底被揭开,美貌妇人脸色瞬间难看无比,正要发癲撒泼,寧魁一声大喝震得其肝胆俱颤。
    “贱人!你可识得三年前被你骗尽家產,跳幽影河而死的刘书生!”
    “刘书生?你....你胡说什么?!”王员外心臟噗通狂跳,升起一股极其不好的预感。
    当年自己与刘书生一起爭夺玉红芳心,砸下不少银子。
    他,死了?
    还是跳幽影河淹死的?
    寧魁继续骂道:“好你个毒妇,我道王小姐怎么会被那淹死鬼错认,拉入幽影河溺死。
    原来她那身衣裳,是你给的!
    若我猜的不错,王小姐去幽影河附近,也是你攛掇的吧!”
    这话一出,王员外再傻也弄清了一切。
    他还道这小妾最近转了性子,与自己女儿关係缓和了许多,又是送衣裳,又是一起约著去幽影河附近买什么听都没听过的胭脂。
    原来.......
    而且,这贱人先害死自己女儿,下一个不就是自己了?
    “我打死你这个贱人!!!”
    王家这场闹剧,寧魁懒得去看。
    他只是可怜王小姐,因父亲贪恋美色,招了个祸害而被害死。
    他拿到银子后,便直奔医馆而去。
    天大地大,都不如给小娘治病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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