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幽影河捞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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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 幽影河捞尸

    天宋,扬州道,鱼谷县。
    暑大热,欲雷雨。
    “一群腌臢货,狗仗人势的畜生!”
    寧魁身穿褐色短衫,岔开腿坐在小马扎上熟练杀鱼,十七岁的少年面容俊秀,身材英挺,嘴里却连环炮似得,朝渔市尽头扬长而去的泼皮们口吐芬芳。
    周围同样惨遭盘剥的鱼贩子们跟著开始嘆气抱怨:“可不是么,上个月还只收八百文摊费,这个月就要一贯了!哪个吃得消这样涨!”
    “唉,这是不给咱水上討生活的贱户们活路啊!”
    每月上交一贯钱后,渔民们风里来雨里去,莫说攒够家底另谋出身。
    能剩些碎银给娃娃买块蔗糖,再给婆娘扯块粗布做衣裳就阿弥陀佛了。
    寧魁的处境则更加艰难。
    他家里还有个昏迷不醒的小娘,前几日上山挖山货时,被拳头大的飞石砸破了脑袋。
    草药钱、问诊钱將他艰难攒下来的银子一次性全都掏空了。
    “药铺的白蘞,白芨,地榆都太贵了,这几日也没卖多少鱼,得想个法子捞钱,小娘的伤势可拖不得,万一发炎发烧。。。”
    想到这里,寧魁手上杀鱼的动作更快,一把黝黑色的尖刀颳得鱼鳞翻飞,剖腹取脏一气呵成。
    “张婶,您的鰱鱼妥了,一共四十文。”
    “好,不愧是魁哥儿,这鱼杀得真利落。”
    样貌和蔼的法令纹妇人乐呵呵地掏了钱,接过鱼转身要走时,忽地身形顿住。
    “咋了,张婶?”
    寧魁撩拨著鱼盆里的水冲刷尖刀上的血渍,昂起头好奇地问道。
    张婶犹豫片刻,凑过身来小声说道:“那个,別怪婶多嘴,刚才来渔市的路上,婶好像听见李大郎那伙泼皮贼兮兮地念叨你小娘呢。
    你出来营生,她孤零零躺在屋里,恐怕。。。”
    “哗啦!”
    寧魁身前鱼摊被他猛然直起的身子撞翻,鲜活的鱼虾蹦地满地都是。
    草鱼,鰱鱼,鲤鱼在滚烫闷热的黄泥地上无助地张开大嘴喘息著。
    然而寧魁根本顾不得这些。
    他握紧杀鱼刀的右手青筋毕露,骨节泛白,刀尖隱隱颤抖:“张婶此言当真?!”
    “哎呦,我,我就听了一耳朵,魁哥儿你,你当我瞎说罢!”
    见寧魁露出杀机毕露的眼神,张婶脸色慌乱,连忙撇清干係,捂著菜篮子拧身就走。
    欺人太甚!
    寧魁双亲早亡,是跟隨母亲陪嫁过来的小娘含辛茹苦將他拉扯大。
    可以说她虽不是寧魁亲生娘亲,但在其心里的分量却丝毫不弱!
    若有人辱母该当如何?
    自当拔刀!
    在一眾鱼贩子们狐疑的目光中,寧魁仅仅带著杀鱼刀,便拔腿往家中跑去。
    “魁哥儿这是咋了?家里走水了?”
    “谁知道呢,不过这地上的大鲤鱼可惜了,要不。。。”
    “咳咳,鰱鱼归我,鲤鱼归你。”
    急速奔走回家的途中,寧魁大脑同样在飞速运转。
    李大郎等泼皮有渔市东家分配的劣马骑乘,速度绝不是他靠双腿能比擬的。
    而且几人个个膀大腰圆,是廝混街头的好手。
    他就是赶回去了,势单力薄又能改变什么呢?
    “大不了以命换命,总好过窝囊求生!”
    寧魁並不怕死,准確地说,他算是“死”过一次的人了。
    前世他大学毕业后遇贵人扶持,靠捞偏门年仅三十岁便过上纸醉金迷、財富自由的生活。
    可惜没瀟洒几年便被查出罹患不治之症——黑色素瘤。
    当现代医学宣告束手无策后,寧魁转身便踏上了求诸神佛仙魔的道路。
    最终在西南边疆的一座废弃神庙中,许下愿意用一切换取治癒癌症的愿望。
    虔诚叩首,再抬头,就到了这方世界。
    好消息:他的確获得了一具没有癌症的健康体魄。
    坏消息:他只有五岁!而且高烧濒死!
    当时,幼年的他同样被县城最好的医馆宣判死刑。
    是小娘抱著奄奄一息的他,在寒冬腊月的后山神庙里跪了整夜,这才救回他的小命。
    一场大病,將寧家还算殷实的家底都赔了进去。
    换做旁人,早就卷了钱財改嫁良人,有了自己亲生的小孩,哪会又当爹又当娘的將他一个拖油瓶抚养长大!
    “小娘,等我!”
    寧魁抹去模糊视线的黏腻汗水,强忍著肌肉酸痛,奋力朝家里奔跑。
    约莫一刻钟后,才到达离家一桥之隔的幽影河。
    奇怪的是,往日人跡寥寥的幽影河畔,不知为何围拢了黑压压一大帮子人。
    沙哑的叫喊声穿透吃瓜百姓嗡嗡的议论传了出来:“咳咳,王员外重金悬赏:下幽影河捞尸者,赏银二百两!”
    “水性好的好汉都来试一试啊,二百两足够在县里上好地段买套二进的宅院了啊!”
    寧魁的脚步猛地顿住。
    不是见財起意,而是他看见围作一团的人群中,一伙袒胸露乳,刻意显露出猛鬼凶兽刺青的壮汉格外扎眼,每一个人脸上都流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
    为首一人身形肥胖高大,铺满胸口的狞恶鬼脸因为某个部位下垂而显得有些愁眉苦脸。
    正是有愁面鬼諢號的李大郎。
    显然,二百两的重金悬赏深深刺激了这帮泼皮,连原本害人的心思都放缓了。
    按天宋朝的货幣制度,一千文为一贯,两贯为一两银。
    两百两,那就是四十万枚铜钱的巨款。
    折合寧魁上午卖掉的大鰱鱼一万条,够普通人家吃二十七年之久!
    可惜,財帛虽动人心,但幽影河。。。
    传说这是条有淹死鬼索命的鬼河,河畔居住的大多是无处可去的乞丐、破落户,命贱如草芥一般。
    每年都有被鱼虾啃食到面目全非的乞儿、醉汉的尸体从河里漂出来。
    平常寧魁寧可去更远处的鯤泽湖捕鱼,也从不在家门口的幽影河下网。
    鱼谷县的百姓,也绝不吃里面打捞上来的鱼,据说肉里都透著一股子死人味。
    对幽影河的恐惧印象深深扎根在附近居民的心里,这么多人被吸引聚集,却愣是没一个人敢受命下河。
    唯有李大郎双眼透出彻骨的贪婪与狠辣。
    淹死鬼索命?他手里的人命又何曾少了!怎么从来没见有谁索命!
    他冷笑著站出来大声喊道:“五百两!王员外,你若肯出五百两,俺们兄弟就替你下河走一遭!”
    “莫说俺们兄弟趁火打劫,这可是俺们兄弟五条命的买命钱!”
    好大的胃口!
    寧魁的心臟都漏掉一拍,这是要把王员外敲骨吸髓,彻底榨乾!
    要知道王员外虽有些家財,不过也就相当於前世有几家商铺的私家老板罢了,远远无法和那些真正掌握財富与权力的巨商大贾相提並论。
    然而,被逼到绝路的王员外闻言,苍老且绝望的浊目中瞬间放出光芒来。
    “好!只要好汉能捞出小女尸身,五百两就五百两!”
    李大郎等泼皮见状哈哈大笑,仿佛已经看到大笔银子落入口袋之后肆意挥霍的快活生活,身体莫名燥热起来,什么担忧都拋到了九霄云外。
    “好!既然王员外如此爽利,俺们兄弟也非说话不算话之辈,这便下河!”
    五名泼皮立刻排成一排站在河边,挨个褪下衣物,展露出浑身肥肉,以及爬满上半身的狞恶鬼面刺青。
    天宋朝人人以簪花刺青为美,並非专属地痞流氓的恶习。
    就连寧魁后背,也有一块从五岁大病后慢慢显现的胎记,其形状酷似掐诀盘坐的神灵,惟妙惟肖,倒是省了一笔追赶潮流的花销。
    他也曾以为这是什么金手指,可惜十二年来除了越来越灵动之外,丝毫没有展露特殊之处。
    “愁面鬼——李大郎,四眼狻猊——王二虎,白面阴狐——祝小五。。。”
    寧魁在暗中紧了紧手中尖刀,从来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下到河里,就让我来索你们的命!”
    杀心已定,寧魁转身朝著幽影河下游悄悄摸去。
    幽影河宽五丈,深三丈,东西贯穿整座鱼谷县,是划分繁荣与贫穷、安定与暴乱的一道分界河。
    南城富裕奢靡,北城凋敝混乱,就是沿河两岸暗窑的娼妓,河南边的也要比河北边的收费贵些。
    堤岸旁多栽种垂柳,盛夏季节柳叶鹅黄,映照得整条河面呈黄浊之色。
    “噗通!”、“噗通!”
    眾泼皮相继入水,一个猛子扎出五六丈远,引起围观百姓纷纷叫好。
    “好汉!好水性!”
    “王员外可安心矣,这帮好汉定能帮你找到小姐尸身!”
    气氛一时沸腾,连压抑到极点的闷热空气都好似欢快了几分。
    可闷热的雷雨似乎已经积蓄到极点,又或者老天爷不愿再看人间这可笑荒唐的闹剧。
    “咔嚓!!!”
    天空中先是白芒闪过,紧接著疾风呼啸,四方乌云匯聚,狂风吹得岸边柳树枝条如鬼魅般乱舞。
    有些口不择言的围观者不小心被柳枝抽中嘴巴,登时惨叫连连,留下红肿伤痕。
    “轰隆隆!!!”
    神灵咆哮般的炸雷之音在越积越厚的乌云之中沸腾。
    划破云幕的幽蓝闪电发出惨白光芒,照得眾人脸色苍白如鬼。
    “乖乖,莫非真惹到脏东西了?”
    “走吧,別被河里的东西给惦记上!”
    惶恐的气氛逐渐瀰漫,骤变的天气令人萌生退意。
    人群作猢猻状轰然散去,瓢泼大雨也隨之“哗”地从天穹倾落。
    “大郎!这天气忒不吉利,咱们要不回岸上吧?”
    “是啊大郎,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雷雨天不捞尸啊!”
    “呸!”,李大郎钻出河面,吐出口中又酸又涩的河水,接著抹了把湿漉漉的脸,喝骂道:“没卵子的怂蛋!咱们五个大活人怕个鸟?
    想缩卵的赶紧滚,但走了的,一文钱也別想拿!”
    其余四个泼皮顿时闭嘴,没人捨得整整五百两的巨款。
    相比狂风大作、暴雨倾盆的地面,河底则要寂静许多。
    黄绿色的河水浑浊模糊,悬浮著大量断裂的水藻根茎,密密麻麻的蚊蝇幼虫疯狂扭动身躯游曳,令人心底直犯噁心。
    祝小五落在泼皮们的最后方,伸手拨动隨著水流起伏的茂密水草。
    他仔细搜遍水草群,忍不住连连暗骂:“直娘贼,外面热得人冒油,水里怎这般阴冷!”
    河底水温冰冷,加上长时间闭气,他已经感觉到有些乏力了。
    “罢了,先换口气!”
    就在他准备上浮之时,猛然发现身后浑浊的河水中,一团幽暗黑影贴著河底快速逼近,其速度之快,堪比鯤泽湖里肆虐的猪婆龙!
    “唔!咕嚕嚕!咕嚕嚕!”
    祝小五身体过电般一抖,嚇得亡魂大冒,潜意识便要高声疾呼,结果反被呛进一大口河水,咳出连串气泡。
    强忍住鼻腔与肺腑针刺般的剧痛,他立刻转身划动四肢,全速朝水面上浮。
    不管来的是什么鬼东西,总要他缓过一口气才能应对!
    然而,眼看著雨珠打在河面的涟漪已隱约可见,风雷怒吼之音也透过水麵传入耳中,一线生机已在触手可及之处。
    他的脚踝却被一只冰凉有力的大手狠狠握住!
    “臥槽,真他娘有淹死鬼?!”
    下一秒,沛然大力猛地从水下传来!
    “咕嚕嚕!咕嚕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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