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夜过去,晨光微露。
太阳尚未衝上地平线,但是周围环境已经染上一层白。
西贡警署大楼,三楼的一间办公室,又是一夜没睡的苗志舜站在窗前望著窗外,通红的双眼眼神呆滯没有焦点,手里夹著的香菸早已熄灭多时,只剩过滤嘴被两根带著一层茧子的手指夹著。
一张办公桌面上也仅剩半杯凉透了的咖啡。
“头!”办公室门被一股力量推开,徐永基满脸憔悴地出现在门口。
“抓到的三十二名偷渡客已经反覆审查了多遍,基本確认凶手没在里面。
昨天弃车进山的两男一女也失去踪跡了。
查到蛇头威是联和老四九,跟联和咸湿的,昨天已经有伙计找了咸湿,但是没有问出什么!
不过偷渡客里有人供出这次下船的至少50人,现在还有十几人没找到,凶手应该就在这些人里面,听说下船时有七八个提前走了。
他们剩下的没钱补船费被留下至少30分钟以上,凶手就是在留下人当中,没人见过凶手真实面目,和凶手打过照面的都说他戴著一副凶神恶煞的面具,但是因为光线昏暗,面具的具体细节无法得知...”徐永基一边走进来一边快速说道。
“你看!”本来眼神涣散的苗志舜眼神开始聚焦,布满血丝的眼白也遮掩不住眼球微缩。
已经站到苗志舜身边的徐永基顺著他的手指看去,一辆厢式小货车正缓缓驶进警署大院。
面露疑惑转头看向苗志舜。
“那辆货车进来的时候没有检查。”苗志舜嘴唇颤抖著激动说到。
“brandon,叫人,赶快去警署食堂看一下,特別是后厨所有地方都仔细检查。”转身快速把手里菸头懟在已经堆成一个小山头的菸灰缸。
一边往门外走去,一边说道:“『全记』供应警署食堂全部食材,他们的食材运送车辆每天进出警署大院数次,但是每次进出门口岗位都没检查过,去看一下食堂那边有没有线索,我怀疑那两男一女根本没在黄竹湾上山,要不然昨天三百多伙计搜山不会一点痕跡都没发现。
其他跑掉的先不管,现在先查这两男一女,昨天市区有见到过三人的市民反映那女的长得很漂亮。
记得被抓的这些偷渡客口供里说的蛇头威拖了个漂亮女孩走吗?”说到最后一句苗志舜突然站定转头看向徐永基。
“头你是说凶手杀了留在海边看管人蛇的六个马仔后去到铁皮房杀了蛇头威,然后救了人蛇口中那漂亮女孩?那虽然在海边出手的只有一个人,但可能实际他们是两个人一起的。”徐永基脸上露出惊讶神色。
“或许吧!不过这三人必须列为重点目標。”
两人快步经过外面大办公室,里面分散或坐或臥著二十几人,都是忙了一天一夜的没休息过的重案组警员和值夜班军装。
“所有人跟著!”徐永基用力拍了几下巴掌,在掌声引起呆坐在办公前的警员注意,也惊起了趴在桌面休息的几人,然后大声吼道。
所有人都慌忙站起身,一阵子凌乱椅子脚摩擦地面或椅子摔倒的声音过后,办公室里休息的二十几名警员全部跟在两人身后。
当一大群人涌入警署食堂大门,造出的声势引得里面三三两两坐著的赶早觅食的警员都不由侧目。
苗志舜带头走向那扇通向后厨的內部专用门,一推开门进去,厨房里已经有数人在热火朝天忙碌著。
正在指点厨房工作的德叔看到一群人涌进来,转头对著已经停下手里工作的几名厨工说到:“继续,半个小时內要做好全部早餐。”
然后德叔走到了领头的苗志舜跟前,抬著头问:“警官,有什么事?”
“德叔,例行检查一下!这位是总区下来的苗sir。”苗志舜身边一名肩扛一粒花的军装见习督察向前一步在德叔身边轻声说道。
转头看了军装一眼,然后转回去直视苗志舜双眼几秒,几十人一片鸦雀无声,只剩燃气喷射燃烧的『呲呲』声。
“手脚轻点,不要妨碍厨房里面的工人工作。”德叔移开两步放行。
苗志舜一个手势,二十几人三两人一组瞬间铺满后厨,备菜间和储藏室也有小组进去检查,更有几组打开后门去到后院检查。
10分钟过去,在一只苍蝇都几乎无法逃过的严密检查下,所有小组都陆续匯报没有发现。
双手抱胸站了近十分钟一动不动的苗志舜终於动了,他几步走到正在指点一名厨工拉麵条的德叔身旁:“德叔,能谈两句吗?”
......
半个小时后,大部队已经撤回办公大楼,苗志舜在大办公室角落找了张办公椅坐下,真箇人往后一躺,闭上眼蹙起了眉头。
徐永基站在一旁默言不语,刚刚排查没有丝毫收穫,对厨房工人问询也没有丝毫线索。
“没有一点收穫!厨房那几个人回答的太完美,毫无破绽!”躺坐著闭目养神的苗志舜喃喃自语。
“我去找人查一下他们。”站了一会徐永基不耐烦地说了一句然后转身就走。
苗志舜像是没听到一般,仍然躺坐不动,嘴唇微微囁吁著却没发出声音。
一个小时后,躺坐著一直不动的苗sir闭目发出轻微呼吸声,看样子像是已经熟睡了。
但是当办公室外面走廊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的时候,他那紧闭的双眼忽然睁开,脑袋转向办公室大门时,正好看到徐永基手里拿著几张纸衝进来。
“头!”快速衝到苗志舜跟前急剎住,大声喘了几口粗气,平缓一下呼吸后道:“看看。”伸手把手里几张纸递给了苗志舜,继续道:
“德叔全名叫余德芳,西贡本地人,年轻时当过兵打过萝卜头。
萝卜头投降后,政府恢復正常后,他第一批应聘当了警察,曾经是我们的同僚,但是不知道什么原因在61年被劝退,之后回西贡乡下务农,两年前才被西贡新上任的爱德华署长聘请做警署食堂大厨。”
“我后来又找了档案科的朋友查了他当警察时的情况...”徐永基伸手把苗志舜手里几页资料翻到第三页,指著一个名字。
苗志舜双眼瞳孔急速扩大收缩一下,『李树堂』三个字看起来异常刺目。
“总部行动部副指挥官,华人目前最高级別警务人员,总警司,早期曾经跟过德叔近十年。现在消息可能已经传到李sir那里了。”徐永基带著自己都控制不住的颤音说道。
苗志舜手里紧紧攥紧的几张纸都被抓起褶皱了,又像是抓住千斤重物般,整只手不断颤抖。
查案查到警察內部华人第一人,苗志舜也不禁感到心惊胆颤!本来查到德叔是被西贡警署署长亲自聘请回来时,就应该停下来跟爱德华署长通气。
徐永基居然还自作主张找了关係继续查下去,可能一些老档案保密程度不高,但帮忙的那人居然敢把涉及到总警司的资料传出来,这两人可以说一点政治敏感性都没有。
李树堂是鲁警二代,在六七十年代,所有华人警察几乎都为一个个华探长总华探长职位各出神通时,他已经在內务部这个不受关注的部门做到了督察级別。
廉署成立后,为了安抚底层华警势力,华警地位有进一步提升,76年李树堂就升任警司,到现在83年就已经做到总部行动部副指挥官。
內部小道流言说是行动部指挥官两年之后岁数到了退休后,他会接任行动部,那將会是华人首次担任警务处区部一级大部门指挥官,而行动部可以说是警务处第一大部门,担任这个部门指挥官的人物,只要不是年龄太大,按部就班情况下,是一定会做到副处长(行动)。
现在为了查德叔居然牵扯到了一名总警司,还有可能是未来的行动副处长!如果苗志舜没法给出合理解释,而上头又不接受他的解释,那么守水塘將会是他最好的结果,说不定最后还要脱掉这身警服。
“咄咄咄...”办公室打开的木门被敲响,眾人抬头望去,西贡警署爱德华署长一身戎装。
锐利的眼神透过整间办公室望向角落里的苗志舜,瘦削的脸上面无表情。
伸出手指向著苗志舜勾了两下。
苗志舜快速起身走到爱德华跟前。
“我刚来上班,总部监管处大sir同总区大sir都给我打了电话,大概一个小时后,內部调查科会有人下来找你问话。
你第一天下来,我就告诉你查案可以,但是不要牵连到我的警署。
今天你要在我的地盘搞事,你提前问过我没?
內部调查科那边你负责搞定,搞不定的话,我就搞定你!”爱德华署长一边用手指戳著苗志舜胸口,一边语气冰冷地说道。
苗志舜只感觉眼前一黑,一阵天旋地转,一天一夜没睡身体终於扛不住,在他倒下的瞬间,站他身旁的徐永基一把抱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