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那畜生的老巢了，大家准备动手！”
李笑波带著眾人来到甲板之上。
正前方，那片墨黑的水面忽然隆起来了。
一个圆丘在往上拱，越升越高。
很快，水从丘顶向四面淌下来，露出底下一对角。
角是黑色的，分著叉，上面掛满了水藻和淤泥。
紧接著，蛟头浮了上来。
比牛头大得多，长著黄褐色的鳞片。
但这些鳞片稀稀落落的，顏色暗淡，毫无光泽。
陈羽仔细观察，种种跡象表明，这条蛟龙的年龄確实不小了。
它的眼睛是灰白色的，眼珠浑浊不堪，依稀还能看出有些发红的竖瞳。
江水从它眼眶边的鳞缝里往下淌。
滴答滴答，每一滴落在水面上，声音都清清楚楚。
甲板上，李笑波看著蛟龙，紧张的脸上满是细汗。
紫眉道长一言不发，默默地收起拂尘，然后缓缓取下背后的七星宝剑。
德华法师站在他的身旁，脸色有点不太好看。
和他以前想像的不太一样，这玩意好像有点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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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之前听说过寺內曾有高僧力斩蛟龙，但那毕竟只是传说故事，没有什么实感。
如今亲眼见到活生生的蛟龙，他的心中难免还是有些震撼。
震撼归震撼，德华法师还是相当自信的。
他认为自己拿下这条蛟龙的把握不说有十成，至少也在八成之上。
这倒不是因为他的武功水平有多强，而是因为他手中拥有一件强大的兵器。
“李堂主莫要惊慌，看洒家为你斩杀此妖！”
德华法师提起他的宝贝月牙铲，嘴上说著要出手，脚下的步子却是一动也不动。
眾人的目光被他吸引了过来。
陈羽看著那杆月牙铲，月牙弧刃薄得透光。
內弧如鉤，外弧如斧，两面都开了刃，挥起来不分正反。
“锋利是锋利，可惜没怎么见过血，煞气不足，不合用。”
陈羽看完，习惯性地评价道。
李笑波用衣袖擦了擦头上的汗，走到德华法师身边说道：“大师莫急，先试探它一番！”
说完，他转向船舷方向，继续发號施令。
“弓弩手，准备弩箭！”
船舷附近的甲板上，三排弩手严阵以待。
前排十人手持神臂弩，单膝跪於右舷炮位挡板之后，已经瞄准了蛟首之处。
中排十人脚踏蹶张弩，正在观察蛟腹所在的位置。
后排是三弓床弩，架於指挥台两侧的固定弩台之上。
每具床弩需五名弩手操作，两人定弩，一人装矢，两人以绞盘张弦。
床弩是三具复合弩弓並联而成的，檀木弩身长五尺，嵌铁轴承，可左右旋迴三十度。
此刻弩台隨船身倾斜，操作弩手以身体抵住弩身，以锤击发机括。
“第一轮，神臂弩，放！”
號令之下，十具神臂弩齐齐发射，机括撞击声如骤雨打荷。
“咻咻咻！”
弩矢破空尖啸，呈十五度仰角射向蛟首鳞甲稀疏的地方。
“叮叮叮叮！”
几支弩矢命中蛟龙，但却只在鳞片上迸出些许火星，然后就被斜斜弹飞了。
“第二轮，蹶张弩，放！”
“噗噗噗噗！”
蹶张弩矢破水而入，水面激起成串的气泡。
老蛟这次反应很快，瞬间潜入更深的水域中，让所有的弩矢都扑了个空。
“第三轮，床弩，放！”
床弩发射的是鸣鏑矢，长有一丈二，鏃为中空，飞行时气流穿孔，发出悽厉尖啸，以慑敌胆。
此刻，三具床弩齐发。
“嗖嗖嗖！”
鸣鏑矢撕裂水幕，发出鬼哭般的厉啸，呈平射弹道直取蛟龙。
前面的几矢全部偏斜了。
唯有一矢穿透江水，擦著蛟角飞过，直取蛟龙脖颈。
“鐺！”
鸣鏑矢撞在了逆鳞上，直接粉碎炸开。
碎片四溅，掀起一阵水雾。
三轮弩箭连续攻击，却未能造成一点伤害。
蛟龙似乎被激怒了，昂首浮出水面，浑浊的竖瞳剧烈收缩。
紧接著，它深吸一口江水，猛地向客船喷射。
“嗤！”
水柱呈深褐色，混著泥沙与黏液，以摧枯拉朽之势横扫前甲板。
弩阵前排最先遭殃。
十几个弩手甚至还没能反应过来，便直接被水压给穿透了。
身上露出一个个大窟窿，鲜血溅得满地都是。
水柱余势不减，连后方的弩手都被冲得落入水中。
“啊啊啊！”
“救救我，我不想死！”
一片哀嚎之声传来，让李笑波心乱如麻。
“大哥，现在该怎么办？”
李笑川面色惊恐，颤抖著问道。
关键时刻，李笑波强行镇定了下来。
按照预先演练的方案，继续指挥进攻。
“火油队！上舷！”
十名粗壮嘍囉得令后，扛著铜釜，沿左舷绳网向蛟龙方向跑去。
铜釜中备满了猛火烈油，混以硫磺、雄黄、石灰等等，粘物即燃，遇水也不会熄灭。
可惜蛟龙並未给他们点燃的机会。
蛟尾从水下横扫，掀起一道巨浪。
船身大幅度晃动，嘍囉们立足不稳，铜釜纷纷脱手，猛火烈油在右舷甲板上泼出一片滑腻的黑沼。
“轰”地一声，火焰立刻燃起。
火势顺著倾斜的甲板向左舷方向迅速蔓延。
江水与火焰在裂口处交匯，腾起一片遮天蔽日的白汽。
蛟龙继续甩尾，不断撞击船身，使其晃动幅度越来越大。
“不要跟它游斗了！”
“拋锚！快拋锚！”
四个青衣僕役急忙扑向船锚绞盘。
铁链粗如儿臂，在绞盘上缠了七圈。
绞盘以橡木为轴，铁梨木为辐，四名僕役合力才能推动。
每转一圈，锚链便“咔嗒”一声收紧一格。
四爪铁锚刚投入水中，还没能沉入江底。
蛟尾突然从水下猛然回抽。
狂暴的力道扫向左舷锚链出口。
尾尖的逆鳞倒卷如刀，在空气中划出刺耳的尖啸！
“轰！”
蛟尾砸中左舷船板，恰好是锚链穿出的水密孔。
本已龟裂的船板轰然洞开，锚链失去支撑，如脱韁的巨蟒般向外疾射。
四名僕役手中的绞盘柄突然失控旋转，强大的离心力直接將他们从舷侧甩到江水之中。
形势急转直下，李笑波彻底没招了。
“各位大师！妖蛟势大，我等……我等该如何应对？”
话音落下，紫眉道长缓缓抽出七星宝剑。
“李堂主稍安勿躁，且等贫道活动开筋骨。”
只见他左手剑诀一领，右手腕子一沉，开始对著空气演练剑法。
第一式平刺，刺出去，收回来，再刺出去。
隨著船身摇摆，他的剑路也在摇摆。
德华法师在旁边磨月牙铲，磨一下，看他一眼。
紫眉道长对於眼前的蛟龙视若无睹。
只是持剑从左到右画了个半圆，翻腕，再从右画回来。
动作很缓慢，像在水里划。
李笑波和李笑川面面相覷，不知道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一套剑法练完，紫眉道长换了个方向，开始练第二遍。
就在这时，船头猛地一昂。
蛟龙从水里立了起来。
整条蛟竖在半空，足有三丈高，把船头的视线全挡住了。
它的竖瞳慢慢收缩，盯住了甲板上的人。
趁著眾人的注意力都被蛟龙吸引过去。
德华法师忽然灵机一动，把月牙铲搁在船舷上，站起身，悄咪咪地绕到紫眉道长身后。
紫眉道长还在练剑，正练到金鸡独立式。
德华法师突然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嘭！”
紫眉道长重心不稳，瞬间连人带剑翻过船舷，砸进江里，溅起三尺高的水花。
“我艹！是哪个缺德货？”
紫眉道长还没骂出口，蛟龙的瞳孔就锁定了他。
甲板之上，德华法师连声高呼：
“紫眉道长终於出手了！大家快为他吶喊助威！”
李笑川最先反应过来，脸上的惊恐瞬间转变为了欣喜。
“好！紫眉道长果然艺高人胆大，竟然单枪匹马冲入水中！”
元子渡也微微侧目：“不愧是元婴高人！有紫眉前辈在此，我等无忧矣！”
“元师兄，紫眉道长不是元婴期大能吗？为什么还要亲自下水肉搏，不能直接用飞剑斩妖么？”
何仁青弱弱地问道。
元子渡略作思考，很快给出了答覆。
“紫眉前辈明明可以隔空御剑斩杀此妖，却偏偏选择近身肉搏……估计他是在用最危险的方式告诉我们这些后辈，修道之人，剑要敢递出去，命要敢豁出去。”
“原来如此，前辈好气魄！”
何仁青深以为然，重重地点了点头。
看著面前凶神恶煞的蛟龙。
紫眉道长的双腿已经开始发软了。
他只是个江湖骗子，武道境界只有炼皮入门水平，所谓的元婴都是自吹自擂的。
因为自己肚子大，故而对外称是修成的元婴。
其实都是肥肉罢了。
他此次敢於前来，一方面是渔帮给的实在是太多了，另一方面是因为他根本不相信世界上会有蛟龙。
在看见货真价实的蛟龙之前，他一直以为李笑川只是夸大其词，故意嚇唬人的。
谁成想，一切都是真的。
神话传说中的蛟龙居然真的出现在了自己的眼前。
本来还想靠耍剑来拖延时间，这下也拖不成了。
紫眉道长嚇得一动不敢动，只是静静地漂在水面上。
甲板上的人却是不明所以。
“看见没有，”元子渡压低声音道，“蛟龙以威压锁定前辈，可前辈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在说什么胡话？元婴大能的神魂何等坚固，区区一条水蛟的威压，怕是连前辈的护体灵光都穿不透。”
李笑川神情激动道。
蛟龙猛然张开嘴，一口腥风裹著水箭朝客船轰过来。
甲板上，所有人又齐刷刷退了一步。
天边恰好有一道阳光穿过，將紫眉道长七星宝剑上镶嵌的宝石照得流光溢彩。
眾人离得远，看不清情况，还以为是他的剑招掠过，才有此寒芒一闪。
元子渡出口成章道：“一剑未出光已寒，半步退时蛟胆颤。”
“前辈要出剑了！”
李笑川激动得手指都在抖。
德华法师双手合十，眼眶都红了：
“自我师傅圆寂以来，从未见过哪位大能面对妖兽时能如此从容。”
“那些寻常剑客遇到大妖，哪个不是慌慌张张抢著逃跑？紫眉前辈这等风范，才是真正的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
“这就是元婴啊……”
何仁青喃喃道，声音里带著一种近乎信仰的东西。
他还没念叨完，蛟龙突然出爪。
“噗嗤！”
紫眉道长躲闪不及，胸口一下子被贯穿了。
泉水般的鲜血喷涌而出。
濒死时刻，他满脸都是后悔。
后悔自己不该见钱眼开。
后悔自己不该夸大实力。
后悔自己不该妄自尊大。
蛟龙用力一抓，直接將他撕成了碎片。
不过十息之间，紫眉道长就变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这，这是怎么回事？元师兄，紫眉道长是死了吗？”
何仁青犹豫了片刻，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甲板之上，一片默然。
直到血水將江水染成一片红色，大家才回过神来。
“不好，元婴大能陨落了！”
德华法师疾声高呼道。
“紫眉道长竟然被杀了，这下我们该如何是好？”
眼睁睁地看著自己重金聘请的元婴高手死在了蛟龙爪下，这个场面实在太难以接受，李笑川直接被嚇哭了。
“完了，全完了！”
身为一堂之主，李笑波道还算镇定，只是裤襠有点湿，但並没有被嚇哭。
他深吸一口气，颤抖地说道：“德华法师，为今之计，只有请您出手了。”
“在座的各位，只有证得罗汉果位的您比紫眉道长更强，请您速速出手斩蛟，救大家一命吧！”
“是啊，只能请法师出手了！”
“非法师不可！”
“身为罗汉果位，一定能將那孽蛟拿下！”
眾人直勾勾地盯著德华法师，一定要他出手。
德华法师却只是双手合十，不断復读“阿弥陀佛”，丝毫没有要动的意思。
別人不了解他的底细，但他自己可清楚得很。
他虽然是红叶寺的武僧教头，但並不是靠真本事上位的，而是靠能吹牛加走后门才上去的。
真实的武道境界，只有炼皮小成而已。
面对这种险境，无论如何，也不能出手。
看到紫眉道长死得如此之快，德华法师心中对自己有了明確的判断。
虽然自己的月牙铲很锋利，但也对付不了这头妖蛟。
一旦出手，立马就会暴露真正水平。
哪怕没有死在蛟龙爪下，也会被受骗的渔帮眾人给打死。
能拖延一刻算一刻吧！
德华法师脸皮极厚，眾人再三请求，依然不为所动。
李笑波只好转向两位斩妖人。
“元先生？何先生？万分火急，是时候该动手了！”
元子渡和何仁青缩著头，没有回话。
“唉，你们当初收钱的时候个个都是英雄好汉，怎么一到关键时刻，都成了缩头乌龟！”
李笑波心中绝望，连骂人的心情都没有了。
蛟龙如此可怕，別说拯救渔帮弟兄了，自己这条小命今天估计都得交代在这里。
“李堂主，你是不是把我给忘了？”
一片萎靡不振的气氛中，陈羽缓缓站起了身子。
他观察了许久，终於看出了蛟龙的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