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羽坠入画中时,首先察觉的是声音消失了。
不是平常的那种寂静感。
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空洞感。
他张嘴呼喊,却只能看见自己的声音变成黑色。
一圈一圈,从嘴边漾开,然后沉进纸里,逐渐消失。
声音很快被吞掉,根本无法传达出去!
陈羽又试图迈步,却发现方位也消失了。
他向左转,右边也在转。
他抬头向上,脚下也在抬头。
在画里,左右是一回事,前后也是一回事。
三维的身体被强行塞进二维,像把一个人拍成薄片。
这不是比喻,而是真正的拍扁。
內臟、骨骼、血液,全部变成一层薄薄的顏料,铺在画纸上。
陈羽低头,看见自己的身体。
一条侧剖面,心臟在左胸位置鼓起暗红色的椭圆。
椭圆一动不动,但每隔七秒亮一下。
从暗红变成鲜红,再暗回去,像油灯將尽未尽。
肠子盘在肚子里,灰绿色,一截压著一截,没有空隙。
黄白色的骨头一根一根並排躺著,同样没有缝隙。
身体变成这副模样,但陈羽依然还活著。
这就是画最诡异的地方。
它不直接杀你,只是把你关在画中,慢慢吞噬。
陈羽冷静下来,开始观察画的结构。
画的角落有题字,竖排的,从右往左。
“永昌十五年冬,武毅长啸於此,声裂画框,画魂以血封之。”
陈羽不知道谁是武毅,但看到“画魂”两个字,大致有些猜测。
这个画魂,恐怕就是那张人脸。
很明显,这次也是被邪魔缠上了。
回头看,那画魂正贴著纸面滑过来。
陈羽立马要切换到“玄氅熊皮”和“夔牛鬼背”叠加的形態。
但是完全没用。
思维变得非常迟滯,难以运转功法。
同时肌肉变成单层细胞,没有厚度,无法膨胀变化。
和上次在断魂崖面对红衣女时一样。
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再次袭来,几乎要將陈羽完全淹没。
画魂逐渐平移过来。
轮廓先模糊,再清晰,最后和他並排躺在同一层纸里。
陈羽全身震颤,试图后退。
但二维里没有“后”。
后脑勺也是正面,后退等於前进,等於原地转圈。
画魂的左肩贴上他的右肩。
一片黏糊的,冰凉的触感传来,像是湿纸贴在背上。
陈羽剧烈扭动,侧剖面左右摇摆。
画魂的心臟向他的心臟蔓延。
如同墨水滴进清水,暗红与鲜红交织,形成浑浊的漩涡。
危机时刻,陈羽大吼一声,声音变成波纹,堆在两人之间。
画魂暂时停下动作,它要吸收这部分声音障碍。
陈羽趁机翻滚。
整个侧剖面旋转一百八十度,一下翻进纸的背面,暂时躲入黑暗之中。
但他並没有得到多少喘息的时间。
画魂很快就到了,它不再试图和陈羽重叠。
而是直接要用顏料吞噬掉他。
血红色的轮廓扩大,从所有方向包过来,把陈羽逼向画面死角。
陈羽用头撞它,又用手抓它。
指甲陷进去,搅动,撕扯。
但没有丝毫作用,画魂已经抓住了他,开始污染他的记忆。
大量混乱的、嘈杂的、诅咒般的声音塞到他的脑海之中。
“去死。”
“去死。”
“去死。”
“我才是真的……”
“我才是真的……”
“我才是真的……”
声音如同坟墓,堆在脑中,越堆越高,越堆越黑。
陈羽头痛欲裂,但依然不放弃挣扎。
他努力伸出手指,用指甲刮自己的心臟位置,刮记忆中扭曲的凸起,刮所有被画魂污染的区域。
黑色的粉末不断落下,如同烧尽的纸灰一样。
画魂蠕动,要拦截陈羽的动作。
在碰到他中指的一刻,异变陡然发生。
一只手从陈羽中指根处伸了进来。
是女人的手。
手指纤长,骨节细白。
指尖从画外探入,轻轻触碰顏料层,像在叩一扇门。
然后一把抓住画魂,將指甲抠了进去。
“撕拉!”
纸面发出细碎的撕裂声。
五根手指撑开,將裂缝从左下角向右上角撕开。
“啊啊啊!!!”
伴隨著悽厉的哀嚎声,画魂顿时灰飞烟灭。
陈羽抬头仰望。
那只手穿过裂缝,朝他伸来。
指甲缝中乾涸的血渍隱约可见。
掌心朝上,五指微张,不像在拽人,更像在邀请。
陈羽动不了。
手指直接握住了他的手腕。
触感冰凉,指腹柔软,但握力惊人。
像被几根钢箍同时扣住。
指甲嵌进陈羽的皮肉,暗红色的碎屑沾在他皮肤上。
手开始往后拽。
从垂直於画面的方向,那个在画里根本不存在的维度。
陈羽的身体被扯向裂缝。
轮廓拉长,顏色变淡,像墨被稀释。
“呲呲!”
陈羽感觉自己被从画中剥离,像揭下一层贴得太久的膏药。
他的手指先穿了过去。
然后是手掌、手腕、前臂。
每穿过一寸,裂缝的边缘就划过他的身体,像被刀细细切过。
疼痛沿著神经一路烧上去。
“嗤!”
那只手猛地发力,把他整个人拽了出来。
陈羽瞬间失去平衡,视野剧烈旋转。
画册、光、那只手、天空,所有东西搅在一起。
他感觉自己在坠落,但分不清方向。
“嘭!”
直到后背撞上了坚硬的表面,疼痛从脊椎炸开。
那只手才鬆开。
“呼呼。”
陈羽躺在冰凉的岩面上,大口喘气。
天空在他头顶。
灰紫色的云层低低压著山脊,光线浑浊偏红。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手腕。
四道浅红色的指印,加上拇指压出的一个圆痕,清清楚楚地印在皮肤上。
指甲抠出的月牙形伤口正在往外渗血。
陈羽挣扎著起来,查看四周。
岩壁就在身后,上面嵌满了扁平的人形。
都是被压进石头里的、平面的尸体。
有的只露出半张脸,嘴巴大张。
有的伸出一只手臂,指尖已经风化断裂。
崖壁材质古怪,正是暗青色的“蚀骨岩”。
此刻水珠沿壁而下,在半山腰匯成一道“断魂露”。
这里是断魂崖?
那只手將自己从画中拽到了断魂崖!
陈羽一眼就认出来这个熟悉的地方。
既然是在断魂崖,那只手的主人恐怕也不陌生了。
崖风呜咽,吹得陈羽心中发寒。
前方,血雾瀰漫。
一袭红衣迎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