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晚饭，陈卫国拿著搪瓷盆，去厂里澡堂洗澡。
澡堂子洗澡，员工和家属都得用洗澡票。
票不用买，厂里每个月按时发。
澡堂里热气腾腾。
更衣室里，几个工人光著膀子，坐在长条椅上互相搓背。
“哎，听说了没？机修车间来了个愣头青，还是个退伍兵，敢跟钱主任拍桌子！”
“呵，何止拍桌子？人家直接要找厂长，钱主任那脸，当场就绿了。”
“这年头，还有这么硬气的新人？就不怕钱主任给他穿小鞋？”
“谁知道呢。听说手艺不错，钱主任让他从学徒干起，人家不干。”
几个人搓著背，聊得热火朝天。
陈卫国在旁边洗澡，听得一清二楚。
嘆了口气。
没想到自己才来机械厂几天，就已经这么出名了。
……
第二天上班，郭大江的身边围了一群人，脸色都有些不好看。
怎么了这是？
陈卫国心里好奇，走了过去。
只见桌上摆著几个银白色的壳体零件，上面有著好几道明显的走刀纹路，还有个刀尖断在里面了。
老刘嘆了口气：“这刀尖怎么又断了？”
郭大江皱眉道：“这已经是第三种刀了。”
他带著组里的老师傅们，试了三种刀具、四种切削参数，可都没法加工这批壳体。
军工件里，这批壳体是最核心的部件之一，是他们必须攻克的难关。
材料是进口的镍基合金，非常耐高温、抗氧化。
这就导致了切削难度极高，刀具磨损得非常快。
他们试了几天，不是刀口崩裂，就是把表面烧糊，要么就是尺寸超差。
没有一次能达到標准的。
生產科科长来了两次催促。
军工办那边已经催了，这个月再交不上货，部里肯定是要问责的。
郭大江也上火了。
如果不能及时解决这个难题，交不上货，肯定会影响部里对厂里的考核评级。
到时候，作为攻坚组的组长，自己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陈卫国站在旁边，听著他们討论了半天，没有贸然插话。
但他已经在脑海中，使用系统將问题给分析完了。
刀具不行，参数也设得不对。
最根本的，是冷却液的配方有问题。
镍基合金的亲和性强，切削温度一高就容易粘结。
厂里现在用的是普通乳化液，性能根本不够。
……
晚上回到家，陈卫国將冷却液的配方写了下来。
厂里的冷却液配方要修改。
基础乳化液不变，但得加极压添加剂，比例为5%。
然后就是刀具和参数的问题。
刀具要改磨负前角，增加刃口的强度。
最关键的是，粗加工之后，要进行一次亚火退温，消除內应力。
这一步，厂里从来没干过。
也正因为如此，厂里试了那么多回，也没加工出符合军工標准的零件。
不错。
明天开晨会，就把这东西拿出来试试。
陈卫国已经决定好了。
该表现还是得表现。
至於自己怎么想到的？
那就是自己查了一晚上资料，才搞出来的新工艺流程。
……
第二天一早开晨会。
郭大江眼里泛著红丝，很明显一夜都没休息好。
“今天咱们继续尝试。你们都说说想法吧。”
几个老师傅你一言我一语，说的方向都差不多，还是在刀具上折腾。
压根没人想到要修改冷却液的配方。
郭大江听著这些办法，眉头依旧紧紧皱著。
凭他的经验，这些办法恐怕还是加工不出来符合標准的军工件。
就在这时，陈卫国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才开口道：“郭师傅，我倒是有个想法，不知道合不合適。”
眾人都齐刷刷地看向他。
陈卫国说道：“问题可能不只是在刀具上。
我觉得咱们厂的冷却液配方太老了，极压性能不够，切削温度一高，刀具就容易扛不住。
如果这时候能改一下配方，比如加点极压添加剂试试，然后刀具调整负前角，增加一下刃口强度。
还有，粗加工之后，再加一次亚火退温，去除应力。”
说到这里，陈卫国靦腆地笑了笑：“我不知道这样行不行，只是一种想法，拋砖引玉。”
这话一出，眾人都愣了一下。
老刘头摇头道：“亚火退温？这料子要是性能变了，算谁的？咱们十几年都是这种流程，冷却液配方也是咱们厂的老方子。
换了如果出问题怎么办？你能担责吗？”
“就是。你那个极压添加剂是啥东西？咱们厂连这东西都没备过。”
旁边一个师傅也接话，不看好陈卫国提出的办法。
陈卫国解释道：“我认为亚火退温，如果温度控制在再结晶温度以下，是不会改变基体性能的，只是会消除加工硬化。
极压添加剂也不是什么稀奇东西，国內就有，去化工科那边应该能调来。”
郭大江沉思著陈卫国说的办法，片刻后开口：“那就按陈卫国说的办法试试。
如果试废了，就算我的。”
真是好师傅啊！
陈卫国心里感慨。
既给了自己机会，又愿意替自己担责。
这下，眾人都没话说了。
毕竟郭大江在厂里说一不二，他说算他的，那就真算他的。
再说了，现在这种情况，死马当活马医吧。
试一试陈卫国的办法，万一真的能成，达到標准呢？
虽然眾人不是很相信，但好歹是一种思路。
有郭大江愿意背书，那就试试吧。
……
下午，陈卫国调配好了新的冷却液，又换了磨好的刀具，將材料放到工具机上，开始加工。
当工具机的切削声音一起，老刘的脸色瞬间变了。
这回的声音沉沉闷闷，跟昨天刺耳的崩刀声一点都不一样。
而且刀具切入工件，连一丝烧糊都没有。
这让他眼前一亮，难道这种办法，真的可行？
其他几个原本在各忙各的师傅，也都凑了过来，眼神越发明亮。
郭大江更是满心期待地看著陈卫国加工。
第一道工序加工完后，陈卫国又按系统给的时间做了亚火退温，再重新装夹，做一次精加工。
没多久，这个军工件终於下线了。
检验科的人拿著千分尺、光洁度样板过来一测：平面度正常，光洁度v6，比標准还要高一级。
郭大江看著检验报告，兴奋不已：“成了！终於成了！”
老刘难以置信地看著陈卫国：“小陈，你这脑子究竟怎么长的？这种办法你都想得出来？”
陈卫国笑了笑，说道：“我就是回去多看了看书，想到了这种办法。”
他总不能解释是系统的原因吧？
……
赵德海人在办公室，听说难关攻克了，立马赶了过来。
在听完郭大江的匯报后，他满意地看著陈卫国：“从今天开始，成立一个刀具攻关小组。
陈卫国，你来任副组长，把你这次的经验总结出来，推广到全厂所有难加工材料的工序里面。
组长由郭师傅掛名，具体的事情，由你来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