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要江翠兰的检测报告?”
赵安民把茶杯搁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方略站在办公桌前,腰板挺得笔直。
“……吴律师说,走正常程序申请,让您签个字就——”
“他做梦。”
赵安民打断得乾脆利落,端起茶杯又灌了一口。
“赵队。”方略往前挪了半步,压低声音,“我觉得吴律师这人吧,虽然嘴损了点,但业务能力確实——”
“方略。”
赵安民放下茶杯,身体往椅背上一靠。
“你跟吴良认识多久了?”
方略算了算:“……差不多一个月。”
“一个月。”赵安民点点头,“这一个月,他进过几次刑警队?”
方略开始掰手指头。
“第一次是做笔录,第二次是抓倪大勇之前,第三次……”
“行了行了。”赵安民抬手打住,表情牙疼,“你再数下去,我该怀疑他是不是咱们队编外人员了。”
“赵队,我觉得小方说得也没错。”
孙金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
他刚从外面回来,警服还没脱。
“沈学军那边的情况你也看了。那老狐狸嘴上客客气气,实际上什么信息都没掏出来。”
赵安民没接话,示意他继续。
“但这就和吴良那天的话全应上了,江翠兰被拐卖这事,不简单。”
孙金搬了把椅子坐下。
“而且你看倪大勇这个案子,很多线索都是他先指出来的。”
“所以呢?”赵安民挑眉。
“所以我觉得,这样一个人,搁在外边可惜了。”
方略眼睛一亮,赶紧附和:“孙队说得对!吴律师要是能帮咱们——”
“帮咱们?”赵安民冷哼一声,“这傢伙的动机你觉得单纯吗?你见过天天往局里跑的律师吗?”
方略蔫了。
孙金倒是呵呵一笑:
“赵队,我有一招,可以验验吴良这个人。”
“什么?”
“给他弄个法律顾问的名头。”孙金从兜里掏出烟盒,从容点上根烟。
“走正规程序签个协议,这样一来,他要是再参与案件就有章可循,二来他也得遵守保密义务,不能再拿內部信息去办私案。”
听著这话,赵安民面露疑惑。
“他不是在代理倪大勇的案子吗?程序上不符合吧。”
“就是这样才对,”孙金笑道。“老赵你想想,一个律师对案子上心到这种程度,一般是为了什么?”
“你是说?”
赵安民略微思索,明白了孙金的意思。
“那要不是你想的那样呢?”
孙金吐出一口烟雾。
“那就说明,这傢伙確实是个值得信任的人,对於这样的人,合作方式可以更灵活一些。”
方略提溜起脑袋,没理解两位队长在打什么哑谜。
赵安民伸手拿起桌上的座机话筒。
“给我接远大律师事务所。”
……
“您好,哪位?”
“赵安民。”
吴良眉头一挑,把话筒换了个耳朵。
“哟,赵队。您亲自打电话,是嘉奖批下来了还是鑑定报告签字了?”
赵安民没理会吴良不著调的语气,言简意賅。
“川河区刑警大队擬聘请外部法律专家提供諮询服务。经队务会討论,远大律师事务所在候选名单上。明天过来面谈。”
说完,掛了。
吴良举著话筒,听著里面的嘟声,一时没明白赵安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张佳景哭丧著脸凑过来:“老板,又来单子了?你要不再招个……”
“不是。”吴良掛上话筒,翘起二郎腿,“刑警队打来的。”
“啊?”
“他们要聘我做法律顾问。”
张佳景瞪大了眼睛。
“刑警队?之前老板你不是说他们差点把你轰出去吗?”
吴良耸耸肩。
“没听说过什么叫真香定律吗?”
第二天上午九点,吴良准时出现在川河区刑警大队门口。
他今天换了件新衬衫,领口熨得笔挺,平添了几分律界精英的架势。
方略在门口等著,一见到他就迎上来。
“吴律师!赵队在会议室等您。”
“方警官,气色不错啊。”吴良边走边打量他,“沈学军那边后来有什么进展吗?”
方略刚想开口,忽然想起什么,硬生生把话吞了回去。
“这个……待会儿赵队会跟您说。”
吴良瞥了他一眼,没追问。
会议室的门推开,赵安民坐在主位,孙金坐在旁边,桌上放著两份文件。
气氛搞得挺正式。
吴良在对面坐下。
“赵队,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来应聘辅警呢。”
赵安民没接这茬,直接把一份文件推过来。
“《专家諮询合作协议》,你看一下。”
吴良拿起文件,一页一页翻。
协议內容不长,条件相当诱人。
“諮询费用每天1500?”
吴良有些意外,瞅了眼会议室上方快掉下来的电灯泡。
“咳咳,吴律师不用多虑,我们会为你申请特殊人才专项补贴。”
赵安民有点尷尬。
吴良也没想到赵安民能开出这么高的报酬,除了諮询费,还会给远大律师提供“刑事侦查合作贡献单位”的称號,並推荐参评市级“优秀法律服务单位”资格。
这不仅对吴良本人,对於远大律师事务所也是莫大的好处,说是能在本地业內声名鹊起都不为过。
但看到最后一条时,吴良眼神一沉。
协议有效期內,受聘方不得代理与刑警队正在侦办案件有利益衝突的委託事项。
不能代理利益衝突的案件?
这岂不是意味著,如果他签了这份协议,倪大勇和江翠兰的案子,他就不能再做辩护律师了?
赵安民在对面看著他,目光里带著几分玩味。
“怎么样,吴律师?有什么意见?”
吴良把协议合上,重新推回到赵安民面前。
“赵队,这条利益衝突条款,能不能商量?”
赵安民放下茶杯:“怎么商量?”
“刪掉。”
“不行。”赵安民回答得乾脆,“这是硬性规定。你做了队的法律顾问,就不能再代理与队里正在侦办案件有利害关係的当事人。这不是我定的,是制度要求。”
吴良点点头,没再说话。
方略在旁边看得很紧张。他不太懂这些条条框框,但他看得出来,吴良是真的在犹豫。
赵安民也看出来了。
这让他有点意外。他本以为吴良会藉机抬价,但此刻这个律师脸上没有丝毫算计的神情。
“吴律师。”赵安民开口,语气比刚才缓了些,“你在顾虑什么?”
吴良抬起头,表情认真。
“赵队,我虽然算不上什么特別有情怀的人,但答应了的事,半路把人撂下,这种活儿我干不了。”
赵安民没说话,一边的孙金眉角微挑。
“当然,”吴良回过头,脸上恢復了惯常的轻鬆,“你们也可以等倪大勇的案子结了再来找我。到时候条款空出来,我二话不说就签。”
赵安民和孙金对视一眼,隨后扭过头来。
“你就非得自己上?”
“非得自己上。”吴良站起来拍拍裤子,“我这人有个毛病,自己挖的坑,自己填。”
他起身的姿势很利索,椅子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拖出一声轻响。
“所以,抱歉,这协议我签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