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香小跑著凑上前去,蹦蹦跳跳地从倪大勇手上接过糖葫芦。
“几位是?”倪大勇的眼神中带上了些警惕。
吴良的目光先是落到倪大勇眼睛上,又看了看一脸开心的倪香,眉头一皱。
隨后又看向他左手的透明袋子,里面的药盒看得清清楚楚。
奥氮平,还有一盒富马酸喹硫平,都是抗精神分裂的药物。
等倪香拿了糖葫芦回到妈妈身边,赵安民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警官证,背著小姑娘亮给了倪大勇看。
“倪大勇,我们是刑警队的,找你了解点情况。”
倪大勇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他点了点头,转向女儿。
“香香,带你妈进屋去。爸和几位叔叔说点事。”
倪香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吴良三人,乖巧地应了一声。她走到江翠兰身边,搀起母亲的胳膊,轻声说:“妈,我们进屋。”
江翠兰被女儿扶起来,目光茫然地扫过院子里的人,停留在倪大勇身上,然后顺从地跟著女儿往屋里走。
院子里只剩下四个人。
赵安民不多废话,直接从口袋里掏出沙元宝的照片。
“倪大勇,认识这个人吗?”
吴良的目光完全锁定在倪大勇的身上,做足了观察他可能说谎时潜意识动作的准备。
然而。
“嗯,我认识。”
啊?
拜託大哥,你这就承认了?我还没找好机会装逼呢!
吴良有点傻眼,赵安民两人也是面色一变。
倪大勇像是没注意到三人的反应,接著从口中娓娓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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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七年前,沙元宝带著一个女人到了石桥村,说是来铜城打工,想给妹妹找门亲事,託付给个老实汉子嫁了。
倪大勇当时看著,就知道这傢伙是做那种勾当的,这在当时不是什么稀奇事,村里有几家媳妇都是这么来的。
很快就围了一大圈人,倪大勇原本不想掺和这种事,他虽然没媳妇,但对这种拐卖女人的行径很不齿。
但隨著要价越来越高,倪大勇也是好奇了起来,因为甚至有人出到了两千块,而一般村里买媳妇根本要不到这个价格,於是上前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子能卖到这种价。
……
“你们也知道了,翠兰她这个情况……”
倪大勇苦笑了声,像是有点释然。
吴良三人默默听著,谁也没想到倪大勇会这么痛快地承认。
“我也不知道当时怎么想的。就是看见王麻子掰她嘴的时候,她眼睛忽然动了一下,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倪大勇低下头,摩擦著自己粗糙的手掌。
“就一眼。什么都没说。但我总觉得她是在看我。”
赵安民第一次认真地打量这个男人。
“这人后来找过你吗?”
倪大勇点点头。
“找过,来过三四回。”
“来干什么?”
“要钱。”倪大勇说得很乾脆,“他说当初卖便宜了,让我补点。头两回我给了,一回三百,一回五百。不多,就当打发瘟神。”
“为什么不报警?”
倪大勇声音里满是无奈。
“警官,二十年前那会儿,像翠兰这种情况,报了警会怎么样?”
“警察会把翠兰带走,查她原籍在哪,有家的送回去,没家的送收容所。她那个精神状態,要是进了收容所会怎么样?她连自己吃饭都记不住。”
“要过几次后他就不来了,大概是觉得我这榨不出什么油水了吧。”倪大勇最后说道,看向赵安民的表情露出困惑,“这人是被抓起来了吗?”
赵安民没有回答,紧接著问:
“来的时候就他一个吗?”
“还有一个小弟吧,记不太清。”
赵安民点点头,和刘老汉所说对的上,看来关键到了那个丁虎身上。
“今天先到这儿,感谢你的配合。后续可能还要找你了解情况,近期不要离开铜城。”
“当然可以,如果你们能找到翠兰的家人的话,隨时通知我。”倪大勇站直了身子,“我就一个请求。”
“你说。”
“別当著我女儿的面问,她什么都不知道。”
赵安民多看了他两眼,点了点头。
……
三人从倪大勇家出来,沿著村道往村口走。
方略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快,表情若有所思。走出一段路后,他突然咂了咂嘴。
“看来这倪大勇还是个好人啊。”
吴良落后半步,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赵安民的后脑勺上。
从倪大勇说出“嗯,我认识”的那一刻起,吴良就意识到自己刚才犯了一个错误。
他把注意力全放在了倪大勇是否会说谎上,预设了一个“嫌疑人必然会隱瞒”的提前构造。
而倪大勇的敘述,打破了这个构造。
但现在,吴良还是能確定——
“他在说谎。”
“说谎?”方略挠了挠后脑勺,“可他说得挺实在的啊,连买媳妇的事儿都认了,这还叫说谎?”
吴良没有直接回答。
“他的微表情没有变化,一个没经过训练的普通人,很难如此自然的说谎。”
赵安民皱著眉头看向吴良,出於老警察的直觉,他心中虽然始终对倪大勇保持怀疑,但始终没把將关键处连在一起。
吴良正要开口,肚子忽然发出一声悠长的咕嚕声。
村道上安静了一瞬,吴良有点尷尬。
“……吴律师你没吃饭?”方略问。
“中午就啃了个煮鸡蛋。”
方略看了他一眼,忽然咧嘴笑了。
“村口有家麵馆,我请客。吃完正好捎你回城,我开了车来的。”
吴良眉毛一挑:“警车?”
“自己的。”方略拍了拍口袋,“桑塔纳,空调不太好使,但比公交车强。”
吴良心中一嘆。
真好,我都还没车呢。
村口的麵馆不大,老板是个胖大姐,见方略进门就笑著招呼:“又来啦?还是牛肉麵?”
“三碗,要加肉。”方略竖起三根手指,又扭头看了看赵安民,“赵队,队里能报销不?”
赵安民找个位置坐下来,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自己掏。”
方略表情垮了。
面上得很快。热气腾腾的牛肉麵,汤头浓郁,麵条筋道,几大块牛肉铺在上面,葱花和香菜碎撒得豪放。吴良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吸溜进嘴里,眼睛顿时亮了。
“这面可以啊。”
“那必须的。”方略得意道,“这店我蹲点的时候发现的,比市里那些连锁店强多了。”
赵安民安静地吃著面,没参与两人的对话。
吃得差不多了,吴良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
“两位,咱们回到刚才的话题。”
方略立刻坐直了身子,连赵安民也放下了筷子。
“两位,你们可以想想,倪大勇刚刚说的那些,那句话最真?”
方略想了想:“关於他为什么要买江翠兰的原因吧。说得特別细,感觉不像是编的。”
“那你觉得,哪一句最像是假的?”
“……没有。我听著都挺真的。”
吴良微微一嘆。这孩子哪都好,就是心眼有点实。
“你说的没错,倪大勇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方略眨眨眼。
“但他还是说谎了。”
方略的表情彻底凝固。
每一句话都是真的,还能叫说谎?
吴良伸手比划了一下。
“方警官,你现在想像你正在看电影,第一个镜头是男人举枪,下一个镜头是女人倒下,请问,发生了什么?”
方略不假思索:“男人开枪把女人打死了啊。”
“是的,但你想想,拍摄过程中这两个镜头,如果其中一个拍的不好,是不是可以重新拍?”
“那肯定啊。”
“这样在现实的时间线中,有没有可能出现先拍摄女人倒下的镜头,三天后再拍摄男人举枪镜头的情况?”
方略愣住了。
赵安民端著茶杯的手略微停顿,目光落在吴良脸上,比刚才认真了许多。
“但在电影院里,你看到的是男人举枪,女人倒下。你的大脑会自动把这两个镜头连接起来,得出『男人开枪打死了女人』的结论。没有人告诉你中间隔了三天,也没有人告诉你这两个镜头可能根本不是同一天拍的。”
“而倪大勇刚才用的,就是这种手法。”
麵馆里安静下来。胖大姐在后厨刷著快音,土味情歌飘了出来。
方略的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瞪得溜圆,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某种接近恍然大悟的状態,但还没有完全到位。
“他把所有事实按照一个特定的顺序排列给你听。沙元宝卖人,他买人。沙元宝要钱,他给钱。沙元宝不来了。每一件事都是真的,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核实。”
“当他把这些真事按照这个顺序讲给你听的时候,你的大脑会自动补充中间缺失的部分,形成一个完整的敘事。然后你就会得出一个结论——”
吴良的目光从方略脸上移到赵安民脸上。
“这个人说的都是实话。”
赵安民放下了茶杯。
他之前对这个无良律师一直不太在意。一个接奇葩案子的小律师,不过嘴巴利索点,胆子大点,仅此而已。
但刚才这番话,把他心里那团杂乱的感觉一下子理出了头绪。他始终觉得倪大勇的敘述有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出具体是哪里。
现在他知道了。
不是內容的问题,是结构的问题。
“但如果你把他的每一句话单独拎出来,把那些让你產生情感共鸣的部分全部剥掉,”吴良笑呵呵的,每一个字都稳稳噹噹,“你会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
方略不自觉把身子往前靠了靠。
“关於沙元宝最后一次来石桥村之后发生了什么——”
“他只字未提。”
赵安民端起茶杯,把剩下的凉茶一饮而尽,目光越过杯沿看著吴良。
方略更是一脸震撼,看看吴良又看看赵安民,嘴唇动了半天,只憋出两个字。
“臥槽。”
吴良往椅背上一靠,嘴角微微翘起。
“这,就叫蒙太奇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