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话。
清晨,汪庆早早起床,换了一身短打扮,来到前院。
许是昨晚平儿的到来起了作用,下人倒是没敢太过懈怠,只是没想到他会这么早起来。
热水之类的,难免准备的不够充分。
汪庆並未多说什么,返回后院打了两套拳,出了一身白毛汗,待到下人將热水端来,他方回房洗漱,换了半新不旧的箭袖袍子,重新穿戴整齐。
抓起换下的衣裳,来到堂屋,將衣服往椅子上一丟,衝著端著餐盘进来的丫鬟、婆子,道:“这几件衣服拿去洗了吧。”
二人对视一眼,那婆子瞥了眼椅子上的衣服,上前回道:“咱们笨手笨脚的,可不敢洗坏了大爷的好料子。”
汪庆一屁股坐在主位上,脸色一沉:“什么意思?”
他对於荣国府下人们的德性,早有预料,只是,初来乍到,暂时不想跟她们计较。
没想到,居然蹬鼻子上脸。
他毕竟人高马大,那婆子见他脸色不善,嚇了一跳,慌道:“不是奴婢们偷懒,实在这手上都是茧子,怕勾坏了大爷的衣裳。”
似乎是担心汪庆不信,她连忙摊开满是老茧的手掌。
汪庆顿时哑火,他勤於练武,对於手茧,自然不会陌生。
只是,他一向注重保养,即使要练兵刃,也会裹一层锦布,防止磨出茧子,又时常拿白醋泡手,这才没留下手茧。
古代不比现代,洗衣服需要手搓。
綾罗绸缎价值不菲,哪怕汪庆的衣服,不比荣国府的诸位主子用料精良,但也要几十两一套,洗坏了著实浪费。
那婆子见他脸色缓和,连忙又解释道:“好叫大爷知晓,府里有专门的浆洗丫鬟,似咱们这等粗使下人,別说洗衣服了,按理连这屋都不能进。”
林之孝的女儿林红玉,就因为是个三等丫鬟,便只能在怡红院外围打杂。
汪庆知道这婆子所言不虚,也不想为难她们,便道:“那就麻烦你们拿去府里,给专人去洗吧!”
“大爷有所不知,各位爷和太太、奶奶、姑娘们的衣物,哪能混在一起,都是各房各院自己看著安排,且不说大爷的衣服,好不好拿进去,又哪里能请得动她们?”
那婆子委屈巴巴的解释了一句,又试探道:“大爷没带贴身丫鬟,怎么也不跟老太太、太太、奶奶们说一声,好歹安排两个人屋里使唤。”
提起这事,汪庆一脸无语,他遣散家里的下人,除了担心泄露获得慧纹的时间,也是想装可怜,以便捞一两个有名有姓的丫鬟,可机关算尽,谁知一手好牌被邢夫人搅合了?
他当然不可能去跟贾母开口,更不可能告诉这婆子內情,只得道:“是我考虑不周了,没想到府上这么多规矩。”
他掏出二两碎银,道:“现如今,也不好为了这点小事再去麻烦老太太,既然不好把衣服送进去,不如里头请个熟人,过来帮帮忙!”
那婆子看见银子,顿时喜笑顏开,连忙双手接过,捧著银子掂了掂,笑道:“大爷放心,这事交给老身,保管给您办得妥妥帖帖。”
汪庆还要去吏部报到,把洗衣服的事情落实,也懒得浪费时间,端起送来的早饭,三下五除二吃完,將碗一推,起身离开。
他这边刚走,丫鬟一脸崇拜的看向她,赞道:“还是柳家婆婆有办法!”
那婆子一脸得意道:“他就是个铁公鸡,咱也能薅他两根毛下来。”
丫鬟小鸡吃米似的连连点头,看了眼椅子上的衣服,又看了看婆子手里的银子,犹豫道:“要不別去里头请人,咱们小心点……”
洗字还未出口,柳婆子便抬起手,用指关节在她的脑门上重重一磕,喝道:“你洗过这么好的料子?还是说洗坏了你能赔得起?”
那丫鬟似乎有些肉疼,又不敢反驳,柳婆子却指著桌上的碗碟道:“你把这些收了,衣服別动,我这就去对面后廊,叫芸哥儿他娘,卜奶奶过来收拾。”
丫鬟闻言,愕然道:“大爷不是说要去里头请人?”
“去里头请人?”
柳婆子冷笑道:“里头那些个脑袋长在头顶上,捧著钱过去,不但觉得你欠了她们,要的还多。虽说卜奶奶的人情也不怎么顶用,可到底不必热脸去贴冷屁股,还能多截流些个,拿来分润。”
“誒!誒!”丫鬟听说能多分润一些,忙不迭地点头。
柳婆子这才转身离开。
她出了院子,却並未去后廊,而是进了荣府后门,七拐八绕,来到东面一溜裙房,一头钻进了一间屋子。
屋內的妇人专心致志的坐在炕沿,一五一十的数著铜钱,被突然闯入的柳婆子嚇了一跳,手里的铜钱,散落炕上,发出叮叮噹噹的脆响。
她约莫三十左右的年纪,两腮带著不协调的红晕,明显涂了脂粉,眉眼却有股化不开的愁容。
虽穿著荣府三等僕妇的制式衣裳,却唇红齿白,眉眼带俏,颇有几分姿色。
见来人是柳婆子,她明显鬆了口气,旋即不满道:“你个老东西,怎么这个时候回来?难不成怀疑我偷汉子,回来捉姦不成?”
柳婆子没好气道:“你要是能找个姘头,愿意花钱给五儿治病,我也不拦著你!”
柳嫂子似乎习惯了这样的对话,呛声道:“那你这会子跑来做什么?就不怕把人给嚇跑了?”
柳婆子瞥了眼炕上的铜钱,不再与她互呛,转而问道:“还差多少?”
柳嫂子闻言,顿时泄了气,悻悻道:“就凑了一吊二百来钱,还是我哥哥瞒著嫂子偷偷借的,可回春堂的胡掌柜说了,最少二两银子,还差著……”
说到这,她驀地精神一怔,忙问道:“大伯还愿意借钱给五儿治病?”
“老大还有四个娃呢!再要他掏钱,家里就得喝西北风了!”
柳嫂子闻言,顿时一脸沮丧。
不料,柳婆子却献宝似的掏出一锭碎银。
柳嫂子浑身一震,旋即,愤愤不平道:“好你个老货,有钱不肯给孙女治病,一昧的逼我去跟娘家哭穷,藏到今儿才肯拿出来!”
“呸!”柳婆子啐道,“我那点棺材本,早就给你们娘俩掏空了,这是庆大爷让拿去找人浆洗的银子……”
柳嫂子顿时哑火,一脸茫然的看向自家婆婆:“哪个庆大爷?”
“昨儿个才搬来,就住在咱们当差的院子……”
柳婆子將汪庆和银子的来歷,讲述了一遍,方道:“这银子,二两只多不少,你先拿去给五儿买药,这一吊多钱,我拿去请卜奶奶……”
“您老这是做什么?”柳嫂子双手一摊,露出一双白皙的手掌,“我这手,饭都能做,还不能洗几身衣裳?五儿这病断断续续,也治了一年多了,只怕……后头还得花钱,这样好的差事,怎么还往外推?”
“你当我老糊涂了不成?薛家搬进梨香院,不用府里的人,才把你塞进来,偏又赶上五儿生病,这年把,你照顾五儿,光领月钱不干事,院子里头早就有人气不过了。
要不是我好话说尽,又千方百计替你支应著,恐怕早就闹到里头去了。
你本就是院子里的,若叫你洗,庆大爷还肯多出这一份浆洗银子?就算咱们瞒得住他,能瞒得住旁人?还不知怎么眼红,到时把这事一捅,能有咱们的好?
不如把这差事交给卜奶奶,从她那头截留一份,多余的再分一分,既不让人眼红,又能堵住她们的嘴。”
柳嫂子闻言,顿时偃旗息鼓,只是巴巴地看著炕上的铜钱。
柳婆子嘆了口气道:“好了!我还得去后廊,你快去给五儿抓药,等抓了药回来,先把五儿送去老大家,让你嫂子帮忙照顾,你也好回来做事。”
“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为了这浆洗银子,我差点没把这双老手懟在庆大爷脸上了,若叫他看见我在厨房里忙活,只怕饭都吃不下。”
似乎担心无法说服媳妇,柳婆子顿了顿又道:“你也说了,五儿这病,只怕还得花钱,昨儿平姑娘说了,庆大爷是习武之人,往后胃口比旁人大,用度也会多一份,这差事若给別人占了,往后,可就真的喝西北风了。”
“可是……”柳嫂子顿时陷入了踌躇。
柳婆子似乎明白她的顾虑,忙道:“咱们家就出了五儿这么一个模样標致的,治好了,就算不能被主子爷们收房,也能在屋里做个二等丫鬟,你嫂子还能不巴著她好?”
“也不看看她是谁肠子里爬出来的!”
柳嫂子並不觉得柳婆子的话有什么不妥,反而颇为自得。
她终究还是不放心,思忖了片刻,道:“还是送去我哥哥家吧!”
“隨你!快去抓药吧!”
“噯!~”柳嫂子连忙答应一声,攥紧银子,在炕桌的抽屉里翻出一张药方,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快步出门。
柳婆子这才去捡散落的铜钱,又重新过了数,方连同串好的一吊钱,一齐揣进怀里。
来到里屋前,轻轻推开房门,站在门口,远远看了眼昏睡的孙女。
良久,方重重的嘆了口气,重新將门掩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