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废弃大楼。
地下十八层。
暗夜首领依然坐在那张黑曜石会议桌后面，面前的茶已经换了三遍。他很少在短时间內见同一个客人两次，但今天是个例外。
柳明霞站在他面前，脸上的表情比三天前更加狰狞。她的眼睛布满血丝，嘴唇乾裂起皮，显然这几天几乎没有合过眼。
“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玻璃，“我付了一千万定金，你跟我说任务取消？”
首领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修长苍白的手指，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產自南疆灵雾山的灵茶，对觉醒者的精神力有微弱的滋养作用。但此刻茶香氤氳中，瀰漫的却不是安寧，而是剑拔弩张。
“客人。”首领放下茶盏，声音低沉平稳，“暗夜做事，向来有暗夜的规矩。定金退还，意味著任务无法完成。至於原因，不在我们的告知义务范围內。”
“无法完成？”柳明霞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几乎刺破这地下空间的寂静，“你们是暗夜！龙国最强的杀手组织！杀一个无能力者，你们跟我说无法完成？！”
她的身体在颤抖，不知是愤怒还是恐惧。三天前她收到那条“任务取消”的消息时，以为自己看错了。她反覆確认了十几遍，拨打了无数次那个已经暂停服务的號码，最后甚至亲自跑到这栋废弃大楼来。
结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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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的两个黑袍人拦住了她，告诉她首领不见客。
她在大楼外等了整整一天一夜，饿得头晕眼花，冷得浑身发抖，才终於等到这句话——“首领让你进去。”
现在她进来了，得到的回答却是无法完成。
“你们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柳明霞死死盯著首领，眼眶泛红，“柳家二百六十九口人，就这么白死了？那个杀人凶手，就这么逍遥法外？”
她猛地往前冲了一步，双手撑在会议桌上，身体前倾，几乎要把脸凑到首领面前。
“你们暗夜不是號称从不失手吗？不是號称没有不敢杀的人吗？怎么，一个十七岁的无能力者，就把你们嚇成这样？”
首领没有动。他依然坐在那里，兜帽下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下巴。但柳明霞注意到，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只是一个细微的动作，却让柳明霞的心臟猛地一紧，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窜天灵盖。她本能地后退了半步，双手从桌面上抬起，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客人。”首领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注意你的言辞。”
柳明霞咬著牙，强压下心中的恐惧。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声音恢復平稳。
“好，我不问原因。我就问你一句——任务取消，是不是意味著你们暗夜，不敢动那个江辰？”
首领沉默了三秒。
“是。”
一个字，轻描淡写，却如同千钧巨石砸在柳明霞的心口。
她愣住了。
她设想过无数种回答——“任务难度超出预期”“目標有第三方保护”“需要更长时间评估”……但她万万没想到，暗夜的首领会如此直白地承认：不敢。
不敢。
这两个字从龙国最强杀手组织的首领嘴里说出来，意味著什么？
柳明霞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想起三天前，她兴冲冲地来到这个地方，以为只要花够了钱，江辰就一定会死。她想起那个晚上，她站在楼顶，对著夜色说“七天后，我让那个畜生下去给你们赔罪”。
现在想来，那话是多么可笑。
“那我……”柳明霞的声音沙哑，“我的钱呢？”
“定金已全额退还。”首领淡淡道，“至於你之前变卖的房產地契，暗夜按市场价折现，已一併打入你的帐户。”
柳明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暗夜做事，確实有暗夜的规矩。钱退了，事没办成，你挑不出任何毛病。
她转身，脚步虚浮地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首领的声音。
“客人，我有一句忠告。”
柳明霞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离开帝都，找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隱姓埋名，好好活著。”
柳明霞的身体僵住了。
她缓缓转过头，看著那个坐在阴影中的男人。兜帽下的阴影似乎深了几分，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双眼睛，却在这一刻从黑暗中显露出来。
那是一双深灰色的眼睛，冰冷、锐利，像两把没有出鞘的刀。但此刻，那双眼睛里除了冷漠之外，还多了一丝柳明霞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怜悯，不是同情，更像是一种提醒。
“你什么意思？”柳明霞的声音发紧。
首领没有回答。
他重新端起茶盏，垂下眼帘，仿佛刚才那句话从未说过。
柳明霞站在原地，等了十几秒，见他再无开口的意思，终於咬了咬牙，转身离去。
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迴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终消失在黑暗中。
首领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昨晚收到的另一条消息。它是来自一个他万万没想到的渠道——龙国觉醒者事务管理局，江州分局，局长苏泽。
消息的內容很简单，只有几句话，却让他一整夜没有合眼。
他睁开眼，看向空荡荡的会议桌，脑海里闪过的时候苏泽发来的消息。
那是一份订单。
委託方：龙国觉醒者事务管理局，江州分局。
委託內容：保护目標“江辰”及其家人，期限为一年。若目標及其家人受到任何来自外部势力的伤害，暗夜需承担全部责任，並在接到通知后二十四小时內清除威胁来源。
委託金：象徵性的一元龙国幣。
首领看完这份订单，沉默了整整一刻钟。
象徵性的一元，像是一种羞辱，又像是一种无声的威胁。
另一边，柳明霞刚走出这大楼，满脑子都是首领方才的眼神和提醒。
隱姓埋名，离开这里？
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而在她还来不及走远的时候，一道身影落在了她的不远处，悄无声息，其穿著倒是认得出来，那便是暗夜组织的杀手。
柳明霞皱了皱眉头。
“你……”柳明霞后退一步，声音发紧，“你是暗夜的人？首领不是已经让我走了吗？”
黑袍人没有回答。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朝上。指尖凝聚出一缕幽蓝色的光芒，那光芒微弱而诡异，像是一团隨时会熄灭的鬼火，但其中蕴含的寒意，却让柳明霞的灵魂都在颤抖。
“你……你要干什么？”柳明霞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她拼命后退，脚步踉蹌，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我是你们的客人！我付了钱的！你们不能……”
话音未落，黑袍人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肉眼几乎无法捕捉，只是一道残影掠过，下一秒，他已经出现在柳明霞面前，距离不过三尺。
那团幽蓝色的光芒，此刻正悬浮在他的掌心，映得他的脸明暗不定。
柳明霞终於看清了兜帽下的那张脸。
那是一张极其普通的脸，普通到丟进人群里根本找不出来。但那双眼睛，却让她所有的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
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没有情绪，甚至没有任何波澜。
就像在看一件必须处理的物品。
“为……为什么……”柳明霞的声音嘶哑，泪水不知何时已经夺眶而出。
黑袍人终於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低，很平，像是一把钝刀在玻璃上缓缓划过。
“首领说，你活著，会给我们带来麻烦。”
柳明霞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想起首领刚才那句“忠告”——离开帝都，找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隱姓埋名，好好活著。
那不是忠告。
那是最后通牒。
她拒绝了，所以现在……
幽蓝色的光芒猛然暴涨。
柳明霞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那光芒便穿透了她的胸膛。没有血，没有伤口，只有一种从骨髓深处涌出的、无法形容的寒冷。
她的身体僵在原地，眼睛瞪得巨大，嘴唇微微张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想说点什么，想说我是王家的媳妇，王家不是你们能惹的！
但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她的意识在迅速消散，眼前的世界渐渐变成一片灰白。最后一瞬，她仿佛看到了柳家的废墟，看到了哥哥柳明轩的脸，看到了侄女柳如烟小时候拉著她的手喊“姑姑”的样子。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柳明霞的身体软软倒下，倒在地上的时候，已经没有任何生命跡象。
黑袍人低头看了她一眼，掌心一翻，那团幽蓝色的光芒没入她的体內。下一秒，柳明霞的身体开始从边缘处缓缓消散，像是一张被点燃的纸，从四肢到躯干，从躯干到头颅，一寸一寸地化作灰烬。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广场上，除了几缕被风吹散的灰烬，什么都没有留下。
黑袍人转过身，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