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五脸上的笑容倒是没变,客套话谁不会说,但真想谈生意,有些事情还是落到明面上的好:
“秦兄抬举了,不过我有个事实在是想不明白。”
“万机堂在外门的铺面少说也有七八间,隨便哪间散货不是一句话的事儿,怎么反倒找上我们这间小门脸了?”
秦九闻言並没有迴避这个问题:
“实话实说,我手里有一批阴魄矿砂,量不小,但这批货的来路有点杂,走万机堂自己的铺面太扎眼了,容易被伏蛟会那边的人盯上。”
“你们聚財阁做积分贷的,弟子进进出出本来就多,夹带一些矿砂的买卖在里头,外面看著还是借钱还钱的老一套,不显山不露水。”
销货?
石室里,周有缘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眉头微微一拧。
说起来他想过对方会强取豪夺,甚至对此做了不少准备,可没想到对方並不看重自家的借贷生意,反而希望自己帮忙销货……
来路杂,怕是见不得光才是。
但无论如何,货有问题的买卖反而是最有价值的买卖,因为对方也有把柄。
邱五显然也算到了这一层,只见他笑容一收:
“秦兄说的敞亮,我也就不兜圈子了,这批货既然来路杂,那经手的人就得担风险,万一出了事儿查到聚財阁头上,我们可不比万机堂,没那个家底扛啊。”
秦九闻言点了点头,倒也乾脆:“风险不会让你们白担,代销分成,三成。”
三成?听著是不少了,可秦九这批货既然来路不正,那三成买的就不光是渠道,还有大风险。
不过真正让他动心的倒不是这三成积分,而是秦九背后的象徵……
万机堂。
万机堂的货从聚財阁走,往来的帐目,进出的人,背后牵扯的关係,全都会经邱五的手。
而万机堂一旦和聚財阁有了往来,伏蛟会那边不可能不知道……
或者说,就算到时候伏蛟会不寻上门来,他难道不能从秦九那边探听到蒋玉衡背后的筑基究竟是谁吗?
何况这具分身本就是弃子,是用来搅水,扰乱玉妙仙那边来人视线的。
这笔买卖既能搅水,又能搭上万机堂,还能帮他探討消息。
一举三得!何乐而不为呢。
周有缘心念一动,林秋生衝著邱五沉默的点了点头。
见状,邱五搓了搓手,嘿嘿笑了一声,用一种討价还价討惯了的、半是撒娇半是叫穷的语气衝著秦九道:
“秦兄,三成是不少了,可这门买卖要是做起来,每个月进出的货可都得从我手上过,我这个人胆子小,觉也轻,一到晚上就睡不踏实啊。”
秦九闻言盯著邱五看了一息,嘴角微微一动:“四成,多的没有了。”
邱五冲秦九笑了笑:
“四成就四成。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货怎么进怎么出,走什么路线用什么名目,全得听我安排。秦兄要是信得过,明天就可以把第一批送过来。”
秦九闻言放下面前的茶碗,抱拳道:
“痛快,那就这么定了,明日我让人把货送到后巷来。”
说完他便衝著林秋生又抱了个拳,又冲邱五点了点头,转身推开门,脚步乾脆利落地走了。
门一关上,邱五脸上的笑就跟被人用抹布擦了一下似的,瞬间就没了。
他搓著手回头看了一眼林秋生,又看了一眼桌上那碗从头到尾没有被碰过的茶,嘀咕了一句:
“秋生哥,这趟水可不浅啊。”
石室里,周有缘闭上眼,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接下来的棋路,隨后隔著光屏,借林秋生的嘴里说了一句话:
“这笔生意的事,你出去以后放点风声出去。”
“放什么风?”
“就说聚財阁最近接了一笔大买卖,万机堂的人亲自来谈的。”
邱五的眼珠子转了一下,似乎明白了什么,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心领神会的笑来:
“成,这事儿交给我。”
……
但是有时候,你可千万別觉得的世界上的聪明人就你一个。
就在周有缘觉得一切事情都在按照他的规划顺利推进的时候。
殊不知远在万宝阁后巷之外,水月分院杂役坊的角落里,有一个人从头到尾都没有看过聚財阁一眼。
杂役坊西头一间卖汤饼的棚子下面,一个穿灰布短衫的青年男子正坐在条凳上,面前摆著半碗凉透了的素麵,筷子架在碗沿,一口没动。
他叫自己李淮。
“李公子,你怎么又来了?”
从棚子后头端著一碟醃萝卜走出来的是个十七八岁的丫头,眉眼里还带著几分没褪乾净的怯意,可嘴角却翘著……
她自打认识李公子以来,这张脸上就没缺过笑。
芸娘觉得自己是时来运转。
先是被借调做任务,十死无生的局面里被不知道是谁救得一命,但从当时的东西来看,很可能是她爹的旧识。
她不想再和那个烂人有丝毫关联。
然后就是一个多月前,又一次的任务选人中,李公子来了,这次来的人不再是因为她爹而救她,是因为她自己。
哪有少女不怀春。
芸娘把醃萝卜放在李淮面前,顺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面都凉了,我给你热热?”
“不用。”
李淮端起碗喝了一口麵汤,放下碗,忽然问道:“芸娘,你爹下葬的时候,你见著了?”
芸娘愣了一下,低头搅了搅围裙角:“见著了。”
“怎么死的?”
“没有头。”
“脖子上一道平平整整的口子,跟拿刀切豆腐似的,一划就断了,连血都没怎么流……管事的说,大概死之前就已经断了。”
李淮又喝了一口麵汤。
芸娘小心翼翼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隨便问问。”
李淮放下碗,笑了笑:“天快黑了,我先回去了。”
芸娘“哎”了一声,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只是看著他走出棚子,灰布短衫的背影拐进巷尾就不见了。
拐进巷尾的那一刻,“李淮”脸上的笑意就乾乾净净地收了回去。
陈问道放缓脚步,蔽天铜牌贴著胸口,微温。
他是一个半月前回的水月。
一回来他就查到了林秋生。
聚財阁开张、积分贷、邱五出面挡事,这条线是水月近三个月最响的新动静,想不注意都难。
但造化仙宗多年的规矩只教会了他一件事:太亮的灯底下一定有影子。
一个炼气三层的小修士,三个月不换一个表情,偏偏又有不明显,但能查到线索的告诉著来人:
他和孙云起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
孙云起是那么不小心的人?
如果以前,可能是,但他既然已经暴露了,他相信对方也不是傻的。
查林秋生,很可能正中对方下怀。
所以陈问道没有顺著那条线走,他选择回过头,从杂役坊查起。
孙云起入外门前在杂役坊待了很久,种种跡象都显示他想接触的人是赵东来。
赵东来的死因是一划断首,不见血。
能做到这点的法宝或者手段有很多,但他来之前还托踏过天宫,专修因果秘法的朋友查过两道因果。
孙云起的因果一片乌黑,根本看不到,这也正常,毕竟是和能从师尊手里窃得道基的筑基高修有关的人物。
可蹊蹺的是赵东来……
你说好不好笑,因果显示,这傢伙根本没存在在世界上过。
这不是炼气修士做得到的事。
陈问道的脚步慢了下来。
除非,杀赵东来的是筑基。
秋六气,【立秋】道基,秋杀一剑,从存在层面抹杀一切,因果自然也查不到了。
可一个杂役坊的掌事,普普通通一个跑腿的人,凭什么引得筑基高修亲自出手?
除非他手上有什么东西。
陈问道站住了。
先天阴阳道基。
如果赵东来手上经过了那东西,知道了不该知道的路数,那就一切都解释的通了。
再精密的局也有缝儿,缝儿不在最高最亮的地方,在最低最不起眼的地方。
就好像现在,周有缘从没有想到,他的局从一开始就已经有了偏差的地方。
而一个步步相扣,精密的局最怕的……
就是从根基就蔓延开来的缝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