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土坯屋內一片安静。
高怀义独自躺在冰冷粗糙的土炕上,心绪久久无法平静。他还沉浸在意外觉醒隨身空间的震惊之中,脑海里一遍遍地回想自己如今的处境,慢慢梳理著属於这具身体全新的一生。
他现在名叫高怀义,今年刚刚十八岁。
前世的他,只是一名常年奔波辛苦干活的汽车修理工,每天与机油、扳手、零件打交道,一辈子平凡普通,靠著一身力气养家餬口,从来没有缺过一口吃食,想吃肉隨时都能买到,生活算不上大富大贵,却安稳自在,不用忍受飢饿煎熬。可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让他永远离开了熟悉的现代世界,魂归异世,来到了这个艰苦难熬的旧时光里。
如今是1960年,特殊又艰难的年代。
物资极度匱乏,粮食紧张稀缺,全国上下都在紧巴巴过日子,家家户户勒紧裤腰带生存,白面细粮格外珍贵,肉食油水更是一年到头难得一见,野菜粗粮、清汤稀粥,成了家家户户餐桌上最常见的吃食。
他身处东北偏远乡下的一座小村庄,村子名叫高丈子村。
之所以取这个名字,原因十分简单纯粹,就是因为村里高姓人家最多,族人聚居世代生活在此,久而久之,外人便习惯性叫这里高丈子村。村里大多都是土房草屋,道路泥泞难行,村民们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靠著下地挣工分过日子,日子清贫艰苦,人人都在为一口粮食苦苦操劳。
高怀义缓缓闭上双眼,接收著原主残留下来的完整记忆。
他家里人口不算单薄,上头还有一个温柔懂事、早早懂事帮家里干活的大姐,身下跟著一个乖巧文静的妹妹,还有一个年纪尚小、懵懂天真的弟弟。一家六口人挤在这破旧土坯房里过日子,全家劳力不多,张嘴吃饭的人却不少,粮食一直紧巴巴,常年都处在吃不饱、饿肚子的状態。
原主和自己同名同姓,同样叫高怀义,也是十八岁的年纪,身为家里唯一长大成年的大儿子,身上担子不轻。只可惜他从小营养不良,身体瘦弱单薄,常年吃不饱肚子。前几日实在飢饿难忍,馋肉馋得厉害,一心想著上山碰碰运气,能不能挖到野物、找点野果充飢,结果腹中飢饿浑身无力,脚下一滑从山坡高处摔落下来,重伤昏迷不醒,这才让来自现代的自己占据了这具身体,重活一世。
一想到白天发现的隨身空间,高怀义心中依旧抑制不住激动。
那片足足五亩大小的肥沃黑土地,还有直径五十米源源不断活水的大水坑,都是旁人梦寐以求都得不到的机缘。他心里早已盘算清楚,等日后时机成熟,悄悄在空间里播种粮食、种植蔬菜,悄悄积攒物资,再暗中拿去外面交换粗粮细粮、油盐布匹、腊肉肉食。只是关於空间奇特的时间流速变化,他暂时还没有摸清规律,只能压在心底,打算之后慢慢进入空间反覆实验试探,一点点找出其中隱藏的秘密。
只是惊喜再多,也抵不过当下眼前的窘迫。
此刻家里穷得叮噹响,顿顿都是清水寡淡的稀粥青菜,没有半点油水,更没有他心心念念渴望已久的肉食。他饿了太久,早就受尽了挨饿的苦楚,深知在这个年代,一口粮食有多来之不易,一口肥肉有多难得珍贵。
屋內光线昏暗,只有一盏小小的煤油灯燃著微弱火光,灯火摇曳忽明忽暗,映得土屋影子忽大忽小。灯光微弱昏暗,烧不了多久,火苗一点点变小,油光渐渐耗尽。没过多久,灯火轻轻一跳,彻底熄灭在了漆黑的夜里。
整个屋子瞬间陷入一片沉沉黑暗,寂静无声,只剩下屋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高怀义收起心里所有思绪,不再胡思乱想前世的遗憾,也不再反覆琢磨空间的秘密。他轻轻躺下身,盖著满身补丁又薄又硬的旧棉被,安静地闭上眼睛,慢慢沉入睡梦之中。夜里他依旧偶尔会想起现代的生活,想念从前不用挨饿、衣食无忧的日子,想念再也无法相见的前世亲人朋友,心中难免生出几分不舍与惆悵。可再多思念,也终究无法回头,他早已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一夜悄然过去,天色渐渐泛起鱼肚白,清晨微凉的雾气笼罩著整个高丈子村。
天色刚亮没多久,房门便被人轻轻推开。
进来的不只有满脸担忧的父母,还有懂事的姐姐、靦腆的妹妹,以及年纪小小的弟弟。
“哥!”
姐姐和妹妹一进门,就轻声喊了他一声哥,声音软软的,满是担心。
年纪最小的弟弟凑上前,仰著小脸一脸关切,小声问道:“哥,小弟』你醒啦?你现在身子好点了没有?还疼不疼啊?”
一家人全都小心翼翼,脚步轻轻,生怕惊扰到还在休养的他。连日来他摔伤昏迷不醒,可把一大家人急坏了,整夜整夜放心不下,时时刻刻都在惦记他的身体状况。
父母走近一看,脸上瞬间露出欣喜之色。
自家大儿子终於醒了过来,眼神清醒,气色也好上了不少,不再像之前那般昏迷虚弱,悬著的心总算稍稍放下。两人连忙走上前来,轻声询问他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还疼不疼,身上摔伤的地方难不难受,语气温柔又朴实,句句都是发自內心的心疼。
紧接著,母亲小心翼翼从怀里掏出两样东西,悄悄递到他面前。
竟然是两个温热的土鸡蛋。
在1968年粮食紧缺、人人挨饿饥荒度日的乡下农村,鸡蛋早已算得上极为稀罕珍贵的补品。平常人家自己捨不得吃,捨不得留给姐妹弟妹,全都攒起来拿去镇上换盐换针线换粗粮。可自家父母,寧愿自己还有三个孩子天天清汤寡水饿肚子,也要把最金贵最好的东西省下来,悄悄温热好,专门拿来给他这个大儿子补身体,心疼他上山摔伤身体虚弱。
高怀义看著眼前两枚热气尚存的鸡蛋,再看著父母粗糙黝黑、布满老茧裂口、常年劳作受尽风霜的双手,又看看一旁瘦弱懂事、从不爭抢吃食的姐姐妹妹弟弟,只是弟弟妹妹门一直盯著鸡蛋咽口水。心里猛地一酸,一股暖流直直涌上心头。
他占了原主的身子,享受著这份毫无保留、倾尽所有的偏爱与疼爱。
明明家里粮食少得可怜,日子过得无比艰难,明明夫妻俩带著四个孩子过得紧巴巴,自己一辈子捨不得吃捨不得穿,受尽辛苦委屈,却把家里仅有的一点好东西,全部毫无保留优先留给自己。寧愿全家一起挨饿受冻,也要护著他平安健康长大。
高怀义慢慢撑著身子,缓缓从土炕上起身下床。
走出里屋来到堂屋饭桌前,眼前一幕看得他心里五味杂陈。
桌上简简单单,没有鸡蛋,没有乾粮,没有半点像样吃食。
父母还有姐姐妹妹弟弟几人,正低头默默吃著早饭,每个人碗里全是稀薄见底、清水居多米粒稀少的稀粥稀饭,寡淡无味,没有青菜配菜,更没有一丝油星荤腥。他们全家老小都喝著最难下咽、根本填不饱肚子的清汤稀饭,把仅存珍贵的鸡蛋省下来全都留给了他一人独享。
这一刻,高怀义心里所有不甘、抗拒、迷茫、对过往世界的执念,全都慢慢消散了大半。
前世他做汽修工人一生平平淡淡,辛苦打拼,却从来没有谁这般毫无条件、不求回报地全心全意偏爱他、心疼他、事事以他为先。前世无人这般待他,今生身处艰苦六零年代,孤身异世,却是这一大家朴实善良、普通平凡的亲人,给了他乱世之中最温暖的依靠,最踏实的亲情港湾。
他彻底想明白了。
往事不可追,前世不可回。再多怀念过去,再多遗憾不甘,都无法改变穿越而来的事实。与其终日消沉思念再也回不去的从前,牴触眼前艰难的生活,不如好好活好当下,珍惜眼前来之不易的亲情。
既然命运让他重活一世,拥有逆天隨身空间机缘,又遇见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甘愿为自己吃苦受罪的一家人,那他便不再抱怨命运不公,不再消极颓废度日。
高怀义在心中默默下定决心。
从今往后,放下过往执念,安心留在这片土地上好好努力生活。
好好守护疼爱自己的爹娘,好好照顾懂事的姐姐妹妹、年幼的弟弟,用心孝敬这一世真心待他的所有家人。利用自己前世超越时代的眼界见识,还有独一无二的隨身空间优势,悄悄积攒物资,慢慢改变家里贫穷挨饿的处境,不再让一家人一辈子忍飢挨饿、辛苦操劳、委屈自己。
他会扛起家里长子的责任,踏实稳重低调行事,在1960年艰苦的岁月里,努力奋斗,认真活著,不负重来一次的人生,不负倾尽所有偏爱自己的至亲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