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正浓，寢室沉在一片死寂里。
“咔噠……”
一道细得几乎听不清的轻响，在漆黑中悄然绽开。
黑暗中，桌上那只首饰盒，不知何时悄悄推开了一道细缝。
紧接著，盒里有什么东西正一点一点地向外挤，轻飘飘地落在了地板上，连一丝灰尘都没有惊起。
借著窗外漏进来的浅淡月光，隱约能看清，那赫然是之前那张空白相纸。
相纸平摊在地上，安静了两秒，上面那团阴影忽然一阵扭曲蠕动。
先是一缕极淡的黑气从相纸边缘渗出来，虚无縹緲，连轮廓都没有，如同空气中浮动的尘雾。
紧接著，黑气慢慢聚拢、拉扯，渐渐勾勒出一道人形的虚影，依旧淡薄透明，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最后，虚影缓缓收紧、固化，彻底化作一道朦朧的黑白身影，彻底脱离相纸，静静立在地面。
它模糊得像是一团雾气，几乎要与黑暗融为一体，看不清轮廓，更看不清五官。
黑白身影如幽灵一般，悄无声息地飘到徐亮床边，微微低头，一动不动地注视著他熟睡的脸。
“嗡……”
黑白身影的眼眶位置，骤然亮起两点冰冷的微光。
那是一双不似活人的眼睛——没有眼白，没有瞳孔，表面蒙著一层冰冷的镜片，透著玻璃与金属的寒意。
与其说那是眼睛，倒不如说是两台漆黑、死寂的摄像头。
它缓缓俯身，凑近徐亮的脸，几乎贴到他的鼻尖，那双诡异的眸子静静打量他，不放过一丝一毫细节。
视线平直、死寂，不带半分情绪，就像一台相机的镜头缓缓对准目標，冷漠而精准。
下一刻，它眼底深处数层细小的镜片无声旋转、层层叠合，中心光点微微一缩，像是完成了无声的对焦。
目光骤然凝实，仿佛连徐亮细微的呼吸、睫毛的颤动都被其死死锁定。
它轻轻眨了一下眼。
“咔。”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在夜色中响起，仿佛快门按下。
它原本模糊的脸，五官瞬间清晰了一分，淡淡的轮廓骤然鲜明，黑白的色调也浓重了些许，像是底片在显影液里慢慢浮现。
它微微偏头，视线顺著徐亮的脸庞缓缓下移，掠过脖颈、肩膀、胸口……
目光每落一处，眼底的镜片便再次细微旋转、微调焦距，完成一次精准对焦。
“咔。”
第二声轻响。
黑白身影再次闭眼，又缓缓睁开。
这一次，它的身躯明显凝实，不再是轻飘飘的虚影，肩线、腰肢、手臂的线条一点点真切起来，连髮丝都在黑暗中勾勒出淡淡的形状。
“唔……”
床上的徐亮似乎有所察觉，眉头猛地拧紧，脸色发白，神情浮现出噩梦缠身般的恐惧。
眼皮剧烈地颤抖著，像是在拼命挣扎，似乎想从睡梦中醒来，却怎么也做不到。
黑白身影微微偏头，无声打量著他，动作骤然停住。
它缓缓抬起右手，举到面前，摊开掌心。
那张原本只有模糊黑影的空白相纸，不知何时已静静落在它的手心。
相纸一动不动，上面却已经隱约浮现出一个男子的轮廓。
更诡异的一幕隨之发生——
就在黑白身影抬手的剎那，床上仍陷在梦魘里的徐亮，右臂竟不受控制地同步抬起，只是幅度稍小，像是被无形的线死死牵引。
黑白身影姿势不动，安静地注视著徐亮，眨眼的速度越来越快。
“咔、咔、咔……”
快门声细密如织，在寂静的寢室里轻轻迴荡。
相纸之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显影。
先是淡淡的黑影，如同底片初显；
再是线条加深，五官慢慢勾勒；
隨后，黑白渐渐褪去，肤色、发色一点点染上鲜活的色彩，就像胶片在药水里慢慢显影、上色。
线条勾勒，眉眼一点点鲜明，照片里赫然呈现出徐亮惊恐的模样，与现实里一般无二。
与此同时，隨著相纸上的人像越来越清晰逼真，站在床边的黑影，也同步变得完整、鲜活。
五官、肌肤、髮丝、身形……从虚到实，从淡到浓，一点点在黑暗里成型，色彩也越发鲜艷。
从最初的黑白虚影，一步步化作近乎真人的色彩身影，与照片和床上的徐亮，渐渐重合。
同一时刻，徐亮抬手的动作也越来越高，姿態与黑影越发同步，就好像隨著两者的差距缩小，他正在一点点被对方控制、取代。
夜色里，这一幕诡异到了极点。
“说实话，你这照片拍的是真不咋地。”
就在这时，黑暗中忽然传出一道感慨的声音。
黑白身影动作猛然一顿，下意识回头——
一道人影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它身后。
许渊贴在它背后，脑袋从它肩膀上探过去，伸长脖子打量它手心的照片，皱著眉摇头：“既没构图，也没美感，这技术还不如我呢。”
黑影身子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像是被嚇了一跳。
它刚要拉开距离，许渊却像是探脖子探累了，左手一抬，非常自来熟地搭在了它的肩膀上。
“？”
黑影似乎完全没料到这种展开，当场愣在原地。
不等它有所反应，许渊伸手一把夺过它手里的照片，凑在近前细细打量。
“大晚上跑过来搞偷拍，你礼貌吗？”
他看著照片里徐亮惊恐的姿態，眉头不由微微皱起，看向黑影的眼神里写满了失望：“而且偷拍別人也就算了，拍徐亮是咋想的？难道你是真饿了？”
许渊嘆了口气，语重心长地拍了拍黑影肩膀：“人吶，还是得走正道，少搞这些邪门歪道。”
说完，他隨手將照片揣进兜里：“照片我就没收了，以免你有什么歪心思，误入歧途。”
黑影：“……”
许渊歪头打量著对方，见它半天不吭声，有些失望地小声嘀咕：“怎么又不说话？”
他之所以跟黑影搭话，主要是好奇对方的来歷，想打听点情报，没想到对方偏偏像个哑巴一样。
他不由想起了之前遇到的那具尸体，对方好像也是这样，死板生硬，无法交流。
“难道所谓的灾厄，都是这副德行？”
许渊摸著下巴沉思，黑影像是终於反应了过来，挣扎著想要脱离肩膀上的那只手。
可那只手却像是铁钳一样，將它死死按住，任凭它怎么使劲，都难以撼动分毫。
它忽然停下动作，转过头，仔细打量了许渊好几秒，像是在观察著什么。
接著，那张已经和徐亮无比接近的脸上，眸光微动，下一刻，眼睛一连眨了好几下。
“咔咔咔咔咔……”
隨著快门声接连响起，一张新的照片悄然出现在它掌心。
它不动声色地翻开掌心，正准备细看，却见许渊忽然转过头，一脸诧异地看著它。
“啪！”
许渊一个大逼兜抽在了它脑门上，声音清脆。
“干什么呢？！”他用看智障的表情看著黑影，“搞偷拍还不静音，你当我耳朵聋吗？”
黑影：“……”
许渊没理会一脸懵逼的黑影，一把將新照片抢了过来，隨意打量两眼，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你这拍的什么玩意？”
黑影下意识看过去，猛地愣住了。
只见那张照片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死寂浓稠，深不见底的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