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密麻麻的蛊虫朝著祭坛的方向涌去,爬上了祭坛,层层叠叠地將黎兰围在其中。
黎兰站在中央,一动不动。
所有人將头埋得更低了,他们的额头贴著地面,浑身颤抖著,像是在承受某种巨大的压力。
祭坛开始发光,匯聚成一片暗红色的光晕。
一股古老的气息正在甦醒。
这股气息沉重而压抑,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让人喘不过气来。
谢寧站在山巔上,手紧紧地握著长枪。
“我们真的不帮忙吗?”谢寧低声问道,声音里带著一丝压抑不住的急切。
老鱉趴在她肩头,碧绿的眼瞳望著那座祭坛。
“不急。”
“还没有到我们出手的时候。”
忽然,青蛇的头猛地抬了起来,望向天边。
老鱉也感觉到了,碧绿眼瞳微微眯起。
谢寧顺著它们的目光望去。
天边,一片阴云正急速朝著蛊寨的方向飞来。
若仔细看去,那哪里是什么阴云,而是数不清的蛊虫正遮天蔽日地飞来。
在那片阴云的最前端,站著一名面色苍白的青年。
那片阴云来得极快。
方才还在天边,只是一片灰濛濛的影子,眨眼之间便近了,铺天盖地,遮住了半片天空。
虫群在寨子上空盘旋了一圈,然后缓缓降落。
蛊虫如退潮般从青年脚下向四面八方散开,铺满了寨子中央的空地,黑压压的一片。
而那青年就踩在虫背上,一步一步地走下来,如同走在平地上,衣袍不沾一丝尘埃。
寨子里所有人都呆住了。
那些跪在地上的寨民们抬起头,望著那个从虫群中走出来的苍白青年,嘴巴张著,眼睛瞪得溜圆,满脸的不可置信。
“黎……黎青?”
有人认出了青年。
黎青,那个本该被献祭的圣子,那个在神供之日忽然发了疯、衝进后山禁地、再也没有出来的黎青。
如今不但回来了,还带著漫天的蛊虫。
黎青没有看那些惊惶失措的寨民,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那棵古榕树上,朝著前方走去。
“黎青!你想干什么?”
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
一个白髮苍苍的族老站了出来,手中拄著拐杖,脸上皱纹如刀刻,浑浊的眼珠死死地盯著那个走来的青年。
黎青停下了脚步,偏过头,暗红色的眼瞳望向那个族老。
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抬起手,手指苍白而修长,指尖泛著淡淡的黑色。
然而那个族老的脸色却骤然变了。
他的眼珠子猛地凸了出来,嘴巴大张著,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著,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然后,在眾人惊诧的目光中,密密麻麻的蛊虫从他的七窍中爬了出来。
族老的身体像是被抽空了一样,整个人迅速地乾瘪下去。
不过几息之间,那个刚才还中气十足的老人便化作了一摊血水。
而那些从他体內爬出的蛊虫,则振翅飞回了黎青的身边,乖巧地落在了他的周围,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寨子里一片死寂。
他们根本没有看清黎青是怎么出手的。
“我来肃清。”黎青的声音不大,像是在回答刚才的问题。
“有些东西,不该存在了。”
黎青收回手指,继续向前走。
一个中年男人从人群中站了出来,拦在了他的面前。那男人穿著寨中长老的服饰,腰间掛著一排骨哨,手上戴著银丝编织的手套,浑身上下散发著浓烈的药草气味。
“黎青,”那男人的声音有些发紧,但还是在努力保持著平稳,“现在离去,我们可以不追究。”
黎青看著他,暗红色的眼瞳中没有情绪波动。
那男人的脸色骤变,猛地后退数步,同时从腰间取出一只骨哨,塞进嘴里猛地一吹,发出尖锐的哨声。
与此同时,他身上有一股浓烈的气味散发开来。
“避虫香?”黎青轻声道,语气里带著一丝玩味:“可惜,依旧没有用。”
男人的七窍之中同样有蛊虫爬出来,他的身体迅速乾瘪下去。
见识到黎青的手段后,没有人敢继续阻拦。
黎青走到了那棵古榕树前。
几个穿著长老服饰戴著面具的人站了出来,拦在了黎青和祭坛之间,他们的手中握著各种法器。
“黎青,你不要逼我们。”其中一个声音沙哑地说道。
黎青没有说话,只是看著他们,暗红色的眼瞳平静如水。
这时,一个带著面具的老者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的面具与其他人不同,是纯白色的,上面用硃砂画著一个巨大的虫形符文。
其他长老看见老者走出来,都不由自主地让开了一条路。
老者走到黎青面前,停下了脚步。
“黎青,长进了不少。”老者开口了,声音沙哑而沉稳。
黎青看著眼前的老者,微微垂下眼帘,声音比之前低了几分。
“师父。”
“你还认我这个师父?”老者的声音没有起伏,听不出喜怒。
“一日为师,终身为师。”
老者点了点头,他缓缓摘下了面具,露出一张苍老布满皱纹的脸。脸上有许多触目惊心的疤痕,纵横交错。
老者活动了一下筋骨,关节发出咔咔的声响。
“那让我这把老胳膊老腿,来试试你的长进。”
话音刚落,老者的身形已经动了。
他的速度与他的年龄完全不符。
那佝僂的身躯在一瞬间变得笔直,如同一张被拉满的弓,然后猛地弹射出去。
老者手掌泛著青黑色的光,指尖有五色的雾气繚绕。
黎青右手抬起,同样一掌迎了上去。
两只手掌在空中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两人脚下的青石板却以他们为中心,密密麻麻的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
老者手腕一翻,五指如鉤,朝著黎青的咽喉抓去,指尖的五色雾气化作五条细小的毒蛇。
黎青偏头避开,左手食指在虚空中一点,一道黑色的丝线从指尖射出,缠上了老者的手腕。
那丝线细如髮丝,却坚韧无比,老者挣了一下,竟然没有挣脱。
老者的反应极快,另一只手从腰间摸出一只陶罐,一掌拍碎。
罐中飞出一群金色的甲虫,每一只都有指甲盖大小,背壳上闪烁著金属般的光泽。
甲虫嗡嗡地飞向黎青,速度极快,在空中留下一道道金色的残影。
黎青张开嘴,轻轻吹了一口气。
那口气浓稠如墨,从他口中喷出,化作一片黑色的雾,將那些金色甲虫笼罩其中。
甲虫在雾气中挣扎了几下,便一只接一只地掉落在地,金色的背壳变成了灰黑色,一动不动。
老者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的双手在胸前结了一个复杂的手印,口中念念有词,从他体內涌出的蛊虫在空中匯聚。
黎青右手在空中一划,那些散落在地上的死去的金色甲虫忽然又动了起来,朝著老者激射而去。
老者闷哼一声,身形暴退,退出了数丈之外。
他站稳身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衣袖已经撕裂,露出下面青黑色的皮肤。
老者抬起头,看著黎青,目光复杂。
很快,那青黑色蔓延到整个身躯,老者的身体摇晃,双腿发软,终於支撑不住,缓缓地坐倒在了地上。
老者胸膛还在起伏,但整个人已经动弹不得,全身乌青,只有胸口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著。
黎青看著自己的师父,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朝著祭坛走去。
其他长老面面相覷,没有人再敢上前阻拦。
黎云站在祭坛下方,站在队伍的最前面。
黎青在他面前停下了脚步。
父子二人,隔著那张狰狞的面具,对视了片刻。
“父亲,退去吧。”黎青开口了,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我已经知晓了真相。”黎青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黎族,不应该以这种方式延续。”
黎云的瞳孔猛地一缩,但他很快便恢復了原样。
“你知道了也没有用。”黎云声音沙哑,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已经太久,刻在了我们的传承之中,改不了的。”
黎青摇了摇头,暗红色的眼瞳中闪过一丝坚定。
“改得了。”
“您应该知道从来都没有什么蛊神。”
“有的,只有我们自己。”
“父亲,给我时间,我將不弱於始祖。”